府城衙门的后院,原本是赵构用来养花弄草的暖房,如今被改成了临时的洗衣房。
几十个大木盆一字排开,里面泡着蒙学堂那帮狼崽子换下来的脏衣服。
全是泥点子、油污,甚至还有干涸的血迹。
李凤仪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臂,正笨拙地搓洗着一件满是煤灰的棉袄。
那双平日里只碰过琴棋书画的手,此刻已经被冷水泡得通红。
旁边的几个妇人想帮忙,却被守在门口的石柱用眼神瞪了回去。
“保正爷说了,谁也不许帮。”
石柱抱着刀,像尊门神。
李凤仪咬着牙,没有抱怨,也没有哭闹。
她只是机械地搓洗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院墙外。
那里,巨大的蒸汽机正在轰鸣,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那种震动,顺着地面传导到她的脚心,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根本不是她认知中的“反贼窝点”。
这是一座正在苏醒的钢铁巨兽。
“公主洗得挺干净。”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凤仪动作一顿,转过身。
林渊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电报纸带。
“林堡主是来看笑话的?”
李凤仪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神色冷淡。
“没那个闲工夫。”
林渊走过来,将纸带递到她面前。
“这是京城刚发出来的消息。”
“你的好皇兄,还有那位秦相爷,已经把你卖了。”
李凤仪一愣,下意识地接过纸带。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是林家堡潜伏在京城的暗探发回来的。
【晋王欲反,秦相借刀,公主为饵,诱林渊入局,事成则杀,事败则弃。】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李凤仪的心里。
“弃子……”
李凤仪喃喃自语,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虽然早有预感,但这层窗户纸被捅破的时候,还是痛彻心扉。
“他们以为我是傻子。”
林渊拿回纸带,随手搓成粉末。
“以为送个女人过来,就能让我跟晋王斗个两败俱伤,然后他们好坐收渔利?”
林渊冷笑一声,逼近李凤仪。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李凤仪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们算错了我的胃口。”
林渊单手撑在墙上,将李凤仪圈在阴影里。
“我不仅要吞了晋王,还要吞了这大干的天下。”
“至于你……”
林渊的目光落在她那张倔强的脸上。
“既然他们把你当饵,那我就把你变成钩子。”
“钩子?”李凤仪不解。
“晋王不是一直标榜自己是贤王,想要拉拢人心吗?”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如果让他知道,他最疼爱的侄女,在我这儿受尽了‘折磨’……”
“你说,他是会忍气吞声,还是会……冲冠一怒为红颜?”
李凤仪瞪大了眼睛。
“你想利用我引晋王出兵?”
“聪明。”
林渊打了个响指。
“石柱,带公主去写信。”
“就写……你在我这儿,每天吃糠咽菜,还要给几百个男人洗衣服。”
“写得越惨越好。”
“我要让那晋王,不得不动。”
李凤仪看着林渊,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可怕。
但她没有拒绝。
因为她心里也有一团火。
那是被亲人出卖后的怒火。
“好,我写。”
李凤仪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冰冷。
“但我有个条件。”
“说。”
“等你也打进京城的那一天……”
李凤仪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要亲手杀了秦桧。”
林渊笑了。
他伸手,替李凤仪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成交。”
……
半个时辰后。
一封沾着“血泪”(其实是鸡血)的求救信,通过白莲教的秘密渠道,送往了晋王的封地。
而林渊,则来到了军械所。
老刘头正带着人,围着一台新组装出来的大家伙打转。
那是一门炮。
不再是粗糙的“没良心炮”,而是一门真正的、拥有膛线和制退器的后装野战炮。
虽然口径不大,只有75毫米,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毁灭的代名词。
“保正爷,这‘神威大将军’……造出来了!”
老刘头拍着冰冷的炮管,激动得语无伦次。
“按您的图纸,用了最好的合金钢,还加了那个什么……液压缓冲?”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一炮能打五里地!”
“五里?”
林渊摸了摸炮管,感受着那种工业造物的精密。
“不够。”
“我要的是,能把晋王的大营,直接轰上天。”
林渊转头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
晋王的封地,就在青河府的西面,隔着一条大江。
“传令下去。”
林渊的声音冷酷如铁。
“神机营扩编至一千人。”
“陌刀队扩编至五千人。”
“另外……”
林渊指了指地图上的那条大江。
“让造船厂的那帮工匠,别造渔船了。”
“给我造铁甲舰。”
“哪怕只是包一层铁皮的木船,我也要让它变成水上的坦克。”
“晋王既然想当贤王,那我就送他去见真正的圣贤。”
随着林渊的一声令下。
整个府城再次沸腾起来。
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夜空,那是战争的颜色。
而在那滚滚浓烟中。
一个庞大的、足以碾碎旧时代的战争机器,正在缓缓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