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皇帝才缓缓道:
「下不为例,此番你虽有越权之嫌,但总算是做了一件实事。
铲除一大毒瘤,更揭露出圣宗渗透之迹,功过相抵,略有小功。」
他语气一转:「曹衡。」
「臣在。」
「你与秦武,临机决断,调度有方,麾下将士用命,鏖战邪神,保全一方,功劳不小。
苍梧郡神府上下有功人员,记录在案,论功行赏。
秦武擢升一级,赐『伏魔神将』称号,享双倍香火配额三年。
阵法师陈铎,赐皇室秘库阵图三卷,灵材若干,其馀将士,抚恤从优。」
「臣,代苍梧郡神府上下,叩谢陛下天恩!」
曹衡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行礼。
皇帝不仅没追究他们配合皇子「私活」的责任,反而重赏,这态度已然明确。
「至于夏炜……」
夏承天语气平淡,却让殿内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羁押于『静思苑』,非诏不得出。」
「其王府属官,交由宗人府与神策府联合彻查。一应待遇,按制减半。」
静思苑,那是皇室圈禁犯错子弟的地方,等于彻底断了七皇子近期任何政治上的念想。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
「父皇圣明。」
夏弘低头道,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凛然。
父皇对兄弟如此不留情面,既是对其行为的震怒。
也未尝不是对他这个「揭发者」的一种警告和平衡。
「圣宗之事,」夏承天手指轻轻敲击紫金丹陛。
「由神策府会同天机阁丶暗卫,秘密追查。凡有牵连者,无论品阶,严惩不贷。」
「是!」曹衡应道。
处理完这些,夏承天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
「曹卿先退下吧,弘儿留下。」
曹衡行礼告退。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灵雾似乎更浓了些。
「弘儿,」夏承天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深邃
「你可知,我大夏历代皇位传承,首要之规是什麽?」
夏弘心神一紧,知道真正的考较来了。
他沉声道:「回父皇,儿臣知晓,首要,乃是修为。
需有合体之望,至少需达化神巅峰,且根基稳固,心性坚韧,方能承载国运神道,护佑江山。」
「不错。」夏承天颔首。
「修为是根基,无此,一切皆虚。然,仅此不够。」
「我大夏以神道立国,皇位继承者,还需有足够的『功德』或『善政』积累。」
「得上苍眷顾,万民认可,方能更好地接引丶运用香火愿力,调和阴阳,不至被愿力中的杂念欲望反噬。」
「其三,需有足够的能力与手腕,平衡朝堂,统御神道,震慑四方。」
「这能力,不仅源于自身,也源于所能获得的支持。」
「母族丶妻族丶朝中重臣丶乃至……某些隐世势力的认可。」
夏弘静静听着,知道父皇是在点醒他。
修为丶功德丶势力支持,这是大夏皇储选拔的隐形标尺。
「你修为已至元婴期,尚可,但仍需努力,化神是一道大门槛。」夏承天点评道。
「此次苍梧郡之事,算是一笔不小的功德,也展现了你的一些谋划与决断之力。至于支持……」
皇帝的目光似乎穿透殿宇,望向了皇宫西侧某处富丽堂皇的宫殿群。
「你母妃出身『青林剑宗』,虽非七大仙门那般显赫,但在东南剑修之中,亦是一方豪强,影响力不容小觑。」
「这是你的优势,却也可能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夏弘低头:「儿臣明白。外戚之力可用,却不可恃,最终还需自身立得住。」
「嗯。」
夏承天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去吧。好生修炼,谨慎行事。」
「朝堂之上,神道之中,暗流汹涌,比你想像得更复杂,圣宗不过其中一股罢了。」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告退!」
夏弘深深一礼,缓缓退出紫寰殿。
直到走出殿外,被微凉的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竟已惊出一层细汗。
皇宫西苑,贵妃所居的「流华宫」。
与紫寰殿的庄严肃穆不同,流华宫精巧雅致,处处透着女子居所的柔美与奢华。
殿内燃着价值千金的「宁神香」,一名身着宫装丶气质雍容华贵的绝美妇人。
正倚在软榻上,轻轻拨弄着一架古琴的琴弦。
林贵妃出身东南大派「青林剑宗」,其父乃是剑宗当代宗主的师弟,一位化神后期的剑修长老。
夏弘进来,挥退宫女,恭敬行礼:「母妃。」
林贵妃停下拨弦,美眸落在儿子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露出温柔笑意:
「起来吧。瞧你神色,紫寰殿那边,算是过关了?」
夏弘在母亲面前放松许多,苦笑道:
「算是吧,父皇肯定了此次功劳,但也警告儿臣不得再越权行事。七弟被圈禁静思苑,处罚很重。」
林贵妃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夏炜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他母亲是个没什麽根基的。
这些年仗着点小聪明和那副皮囊,没少给你使绊子。
此次能借邪神之事扳倒他,虽有些冒险,却也值得。」她话锋一转。
「不过,弘儿,你父皇最后单独留你,说了什麽?」
夏弘将皇帝关于皇位传承三要素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贵妃静静听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修为丶功德丶支持……你父皇这是在给你指明路,也是提醒你,你现在的优势在哪里,短板又在哪里。」
她看向夏弘:「修为之事,急不得。
青林剑宗的『淬剑池』和几种独门丹药,为娘会想办法再为你争取一些份额。
但突破化神,关键还在自身感悟与积累,外力只能辅助。」
「功德与政绩,此次开了个好头。」
「清理野神邪祀,既能积累实实在在的善功,又能整顿地方,获取神道体系内部一些务实派的好感。」
「这条路,可以继续走,但需更谨慎,选择目标要准,动手要狠,善后要稳。那位沈黎你觉得如何?」
夏弘沉吟道:「沈黎此人,修为莫测,身负大功德,行事有章法,且似乎对圣宗颇为了解甚至敌视,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儿臣已按约定,开始着手在几个州郡推广其『寒薯』,助他积累功德。」
林贵妃颔首:「嗯。功德深厚之人,往往气运绵长,与其交好,有益无害。
他帮你清理野神,你助他推广善举,各取所需,甚好。」
「儿臣明白。」夏弘点头。
「至于支持母妃,青林剑宗那边,近来可好?」
林贵妃叹了口气:
「你外祖父前些时日传讯,剑宗内部近来也有些纷扰。
几个老家伙对是否要更深介入大夏皇储之争,意见不一。
不过,为娘毕竟是剑宗出身,这份香火情总是在的。
关键时候,总会有几分助力,此外……」
她压低声音:「你父皇近年,对天机阁似乎不如以往那般信任了。
这里面,或许有些机会,你可以留意朝中哪些人与天机阁往来过密,哪些又对其颇有微词。
这些,将来都可能成为你的『支持』或需要扫清的障碍。」
母子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夜深。
皇储之路,如履薄冰,进一步,未必海阔天空,退一步,则可能万劫不复。
夏弘望向星空,脑海中闪过沈黎平淡的面容,又想起紫寰殿中父皇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路,还很长。
而他,必须步步为营,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比如沈黎,比如清理野神的功德,比如母族的支持。
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直至那至高无上的紫寰殿丹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