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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功可抵罪?恶岂能恕

    青霄宗,接天峰,议事大殿。

    七日后。

    殿内。

    宗主洛天河高踞上首,面色沉肃。

    左右两侧,皆是青霄宗辈分极高丶常年闭关隐修的太上长老。

    最弱者亦是合体初期,居中一位白发白眉的老者,然是合体巅峰,已数千年不问世事。

    沈黎立于殿中,月白常服,神色平静。身后是祖父沈云天,面色冷峻。

    陆吾跪伏于殿中。

    不是站着,是跪着。

    地元窟煞气暴动当日,戒律堂与刑堂联合搜查,在他闭关静室深处。

    发现了镇压于地脉浊煞之下的累累白骨残骸,以及一座血魂炼煞阵残迹。

    更有数枚留存了部分记忆碎片的残魂玉简,被当场起出。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然则,此刻跪在殿中的陆吾,并无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狼狈。

    他虽须发凌乱,神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浑浊老眼中,竟有一种平静与释然。

    首位那白发白眉的枯槁老者,道号玄真,乃是青霄宗现存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之一。

    他垂着眼皮道:

    「陆吾,厚土峰凡人村落,近三千年来,共计失踪壮丁凡四万三千七百馀人。」

    「地元窟底,起出可辨人骨八千馀具,其馀已化灰烬,难以计数。」

    「加上你暗中命人从各地掳掠丶采买的流民丶孤寡丶低阶散修总计,不下二十万。」

    他抬起眼皮,浑浊眼珠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岁月后的淡漠悲哀:

    「这二十万条性命,你可认?」

    陆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二十万?不止。」

    他抬起头,迎上玄真老者的目光,竟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若算上更早年间,老夫初掌厚土峰,根基未稳,被迫以煞气冲关却遭反噬。急需大量精血镇压当在四十万上下。」

    「四……四十万!」

    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四十万条性命!那是整整一座中型凡人城池的人口!

    「四十万……」

    玄真老者喃喃重复。

    「陆吾,你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杀孽。」

    陆吾却忽然笑了。

    「杀孽?」

    他止住笑,浑浊眼中猛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

    「敢问玄真师兄,何为杀孽?」

    他挣扎着直起身,不顾禁制在身,指着殿外,指向那苍茫云海,指向云海之下无垠的苍州大地:

    「一万三千年前,南域妖族暴动,妖潮席卷三州十七城,是谁血战三月,斩杀妖王七尊,逼退妖潮,保下中州亿万生灵?」

    「九千年前,宗门大阵核心崩裂,地脉灵气倒灌,若处置不当,整座接天峰万里范围皆成绝域,又是谁以自身道基为引,镇压地脉七日七夜,待阵法师修复阵眼?」

    「五千年前,邪魔潜入宗门祖地,妄图盗取祖师遗物丶破坏传承根基,又是谁孤身追击三千万里,将其斩杀于东海之滨?」

    他每说一句,便指向殿内一人。

    那些被他指到的太上长老,有人避开目光,有人面色微沉,有人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老夫修道三万哉,坐镇厚土峰两万载。」

    「这两万年间,老夫守御疆土,抵御外敌,镇压内乱,扶持后进,布施功德,活人无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愤与嘲讽:

    「尔等只看到地元窟底那四十万枯骨,可曾看到,正是老夫以这邪法续命,苟活至今,才保下厚土峰一脉不灭?」

    「可曾看到,老夫掌权期间,厚土峰下辖十七国,三百城,繁衍生息,安居乐业,新增人口何止千万?!」

    他转向玄真老者:

    「玄真师兄,你问我认不认?我认!」

    「四十万人,是我授意门下掳掠,是我下令秘密处决,是我将他们投入血魂炼煞阵。」

    「抽尽精血,炼化生机,用以镇压那该死的煞气反噬!」

    「可我也想问一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不杀他们,我便要死。」

    「我死了,厚土峰便失了主心骨,我麾下三万弟子,那些依附厚土峰生存的凡人。」

    「那些世代效忠我陆氏一脉的家族他们又该如何?」

    「我死之后,谁来保他们不受外敌欺凌?」

    「谁来为他们争资源丶争地盘丶争那一线渺茫的修炼机缘?」

    「杀一人是杀,杀万人亦是杀。邪念一发,便不可遏制。这道理,我何尝不知?」

    他惨然一笑:

    「可我已走上这条路,回不了头了。」

    「这三万年七百千载,老夫救下的人,庇护的人,恩泽的人何止数亿?!」

    「你们只记得我吃了四十万,谁又记得,我救的那千万人?」

    「杀孽是孽,功德就不是功?」

    他猛然抬手,一道祥和的金色光晕自他身体缓缓亮起,透过肉身,映照在殿内所有人眼前。

    那金光澄澈温暖,带着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分明是浓郁到极致的功德清光!

    「老夫修道至今,功德加身,庇佑一方,此乃天道所证!」陆吾嘶声道。

    「我若真是十恶不赦的魔头,天道何以容我?这功德又从何而来?!」

    殿内,陷入死寂。

    几位太上长老面色变幻,竟无人立刻出言驳斥。

    陆吾这番话,虽有为己开脱之嫌,却句句戳在要害。

    他以邪法续命是实,守护宗门丶活民无数亦是实。

    功德加身,更是无法辩驳的铁证。

    一时间,竟真有人心中动摇:

    他虽造下杀孽,却也立下无数功勋。

    四十万条人命在「千万」这个数字面前,是否真能简单地用「善恶」二字定论?

    洛天河眉头紧锁,正欲开口。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殿中响起。

    「太上此言,沈某有一问。」

    沈黎上前一步,月白身影在满殿肃穆中,显得格外清冷。

    他看向陆吾,目光清澈而平静。

    「太上说,不杀那四十万,便要自身陨落,亲族弟子无所依凭。此乃被迫,无奈,不得已。」

    「然沈某想问。」

    「太上修道三万哉,入合体已近两万多载。」

    「这两万年间,太上可曾尝试过,以正道之法,破解煞气反噬之厄?」

    陆吾一怔,随即冷笑:

    「试过!丹道丶阵法丶炼体丶寻找天材地宝丶修习正统炼煞功法能试的,老夫都试过!无一可行!」

    「试了多久?」沈黎问。

    「……」陆吾沉默片刻,「三百年。」

    「三百年后,太上便放弃了?」沈黎语气平静。

    「转而选择以生灵精血强行镇压,一用,便是近万年。」

    陆吾瞳孔微缩。

    「这两万年间,」沈黎继续说。

    「太上修为从合体初期,臻至合体中期巅峰,虽未突破后期,却稳中有进。」

    「而那条浊煞阴脉的反噬,在四十万生灵血气的持续镇压下,想必早已不足为患。」

    他看着陆吾逐渐僵硬的脸色,语气依旧平淡:

    「既如此,太上为何不停?」

    「……」

    「太上起初是求生,是被迫,是无奈。」

    「可当煞气已平,危机已过,那炼煞大阵,那源源不断被送入地元窟的『血食』。」

    「太上为何不撤?为何不停?为何一续便是万年?」

    陆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习惯了。」沈黎替他答了,语气无悲无喜,只是陈述。

    「习惯了以捷径解决问题,习惯了将他人性命视作可计算的『资源』。」

    习惯了将自己置于『迫不得已』的悲情叙事中,自我说服,自我感动。」

    「久而久之,便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选择,叫『不为恶』。」

    「太上说,不杀则自身难保,亲族受人屠灭。」

    「可这两万年来,太上可曾真正面对过『自身难保』的绝境?」

    「可曾真正给过自己机会,去尝试不以他人性命为代价的活法?」

    「你没有。」

    「你只是怕,怕正道艰辛,怕前路漫长,怕万一失败,便一无所有。」

    「所以你选了那条更快丶更稳丶也更轻松的路。」

    「然后,用『不得已』三个字,为自己筑了一座心安理得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