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子册立后,道玄子召沈黎去接天峰后山。
说是后山,其实是一座孤崖。
崖顶无树无亭,只一块青石,石面磨得光滑,不知被多少代前人坐过。
沈黎到的时候,道玄子已经在石上坐着。
洛天河亲手奉茶,道玄子接过,浅啜一口,似是满意,微微颔首。
他放下茶盏,看向沈黎:
「道子之位已定,宗门传承有继,我此来,还有一事。」
他袖袍微拂,一幅浩瀚的星图虚影在殿中展开,其上光点密布,灿若星河,细看之下,竟有数百之众。
「此为我青霄宗历代祖师开辟丶经营的下属世界。」道玄子语气平淡。
「其中,有灵气可传道法,可产资源的,凡三百七十二界。」
他指尖轻点,星图中半数光点微微亮起:
「这些,是根基稳固已有弟子飞升上界丶在我宗担任长老,执事者所在的本源世界。
如『苍梧』丶『玄黄』丶『天澜』,你母亲林月疏祖先,便是出身『天澜界』林家分宗。」
他又指向另一半:
「这些,是正在开拓中或灵气未复,或需镇压土着和其他宗门有争议的世界。暂不宜选派新人。」
最后,他指向星图边缘,七颗极其明亮丶远超其馀的光点:
「这七界,是我青霄宗目前最核心丶最富庶的下属世界。」
「每一界,皆灵气充沛,资源丰饶,修士亿兆,化神飞升者每年皆有数人。」
「执掌此七界者,便是我宗派驻各界的『界主』。」
他看向沈黎:
「你如今是道子,按例,可择三界,领界主权柄。」
洛天河在一旁补充,语气恭谨:
「界主非虚职。」
「其一,该界每百年上贡的灵石丶灵材丶特产,三成归界主私库。」
「其二,该界飞升弟子,入宗后优先划归界主一脉。」
「其三,界主有权调动该界驻守修士丶资源,用于开拓丶平乱丶或私务。」
他没有说「肥差」二字,但在座三人皆知,这便是整个宗门最令人垂涎的权柄与利益。
道玄子不语,只是静静看着沈黎。
沈黎的目光,自那七颗璀璨的光点上一一扫过。
天武界:炼体昌盛,炼体士飞升者众,特产「龙血金晶」,炼制锻体圣药必备。
灵枢界:灵气浓度冠绝诸界,盛产「九窍灵芝」,药王谷三成高阶丹药原料出于此。
海云界:海域广阔,盛产「定魂珠」丶「深海寒铁」,碧波宗世代觊觎而未得。
赤炎界:地火丰沛,炼器圣地,金鼎峰半数炼器宗师出自此界。
……
皆是宝地。
任何一界,都足以让元婴修士疯狂,化神修士眼红,合体修士垂涎。
沈黎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他看向道玄子,语气平静:
「弟子可否自行择界?」
道玄子微微挑眉:「哦?这七界不够好?」
「七界皆好。」沈黎答,「弟子想选的,不在此列。」
他抬手,指向星图边缘一处,黯淡几乎被忽略的微小光点。
那光点灰扑扑的,混在星图边缘无数未标注的界域标记中,若不细看,几乎以为是星图本身的瑕疵。
「此界,名『凡元』。」
沈黎说。
洛天河一愣,下意识道:「凡元界?道子,此界无灵气。」
沈黎点头:「弟子知道。」
「此界……」洛天河斟酌措辞。
「约三万年前,曾有我宗修士路过,记录在案。」
「界内无任何灵矿丶灵脉丶天材地宝,土着凡人亿兆,无一有灵根者。」
「无法传道,无法开宗,无法产生任何修士。」
他委婉道:「此界,近乎废界。」
沈黎依旧平静:「弟子知道。」
道玄子看着他,浑浊老眼中,第一次露出几分兴味。
「你既知是废界,为何要选?」
沈黎沉默片刻。
殿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月白常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弟子幼时,曾读过一卷凡间游记。着书者是一位屡试不第的人。」
「一生困于乡野,最远只去过百里外的县城。」
「他在书中写,此生最憾,是未能亲见东海日出。」
「可他仍用四十年光阴,走遍本县十三村镇,记录当地风土丶物产丶方言丶歌谣,编纂成册。」
「书成之日,他无钱刊印,便将手稿抄录七份,分藏于县学丶文庙丶友人处。」
「三百年后,那手稿被一位路过的翰林学士偶然发现,惊为天人,携回京师,付梓刊行。」
「此后百年,该书成为凡间考据地方史志的必读典籍。」
「他至死不知此书刊行。他亦不知,三百年后,东海日出早已有人拍下留影晶石,人人可观。」
「但他写书时,东海日出与他何干?」
「他要的,从来不是看日出。」
沈黎抬眸,看向道玄子,目光平静:
「凡元界无灵脉,无灵材,无修士飞升。」
「亿兆凡人,生老病死,如草木一秋,在这苍茫天地间,不落痕迹。」
「弟子以为,凡人之生,不该只是修道者的背景,不该只是功德簿上的数字,不该只是『草芥』二字可轻描淡写。」
「弟子想去看一看。」
「看看那无灵之界,如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看看那无道之地,如何生老病死,薪火相传。」
「看看那些从不知修仙为何物的人们,如何度过他们平凡丶短暂的一生。」
殿内,寂静无声。
洛天河怔怔看着沈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
道玄子沉默良久。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却不饮,只是握着,感受那一点残温。
「你可想好了。」他缓缓道,声音比方才更沙哑几分。
「选了凡元,便少一界资源,那七界,不会等你。」
沈黎颔首:「弟子想好了。」
道玄子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极轻,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叹息。
「三万年前,路过凡元界的那人,」他说,「是我。」
沈黎微怔。
道玄子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平淡,如同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时我初入渡劫,意气风发,奉命巡视诸界。」
「路过凡元时,神识一扫,见界内无一修士,便失了兴致,匆匆记了一笔『废界』,再未踏足。」
「三万年了。」他低声道,「我从未想起过它。」
他转回头,看向沈黎。
浑浊老眼中,那丝兴味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替我想起了。」
「凡元界,归你了。」
「界主之位,虚悬三万载,今日始有主。」
他站起身,青灰旧袍拂过座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道子沈黎,择界凡元,录于宗门秘册,昭告诸峰。」
洛天河肃然领命:「是。」
道玄子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影消散于暮色之中。
唯有馀音,渺渺传来:
「沈黎。」
「凡元界若有日出,来日飞升时,替我看一眼。」
沈黎立于殿中,向着那道消散的背影,郑重一揖。
「弟子,谨记。」
…….
是夜,雪霄峰,流云亭。
沈云天听完孙儿讲述,沉默良久。
「凡元界。」他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语气复杂,「你当真舍得那七界?」
沈黎煮茶,水汽袅袅。
「祖父,」他淡淡道,「我此生,从无『舍不得』三字。」
沈云天一怔。
「修道至今,」沈黎将斟好的茶推至祖父面前,「所得,无一不是从『舍』中来。」
「舍安逸,得道心。」
「舍捷径,得根基。」
「舍那四十万与千万的糊涂帐,得今日心中一片澄明。」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浅啜一口:
「舍三界资源,得一方天地,亿兆生灵。」
「我觉得,不亏。」
沈云天看着孙儿灯下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淡淡的骄傲。
「你娘若知道,」他轻声道,「定要骂你傻。」
沈黎嘴角微扬,没有接话。
亭外,月出东山,清辉洒落云海。
他望向西方天际,那里,是星图边缘,那个黯淡光点所在的方向。
凡元界。
三万里外,亿兆生灵。
他们不知道修仙,不知道飞升,不知道在这浩渺天地间。
有一座名为青霄的古老宗门,有一位刚刚接掌道子的年轻修士。
在无数璀璨夺目的富庶世界中,独独选择了他们这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
他们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生老病死,薪火相传。
如同三万年来,每一个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