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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人道初开

    申时,雪霄峰顶,流云亭。

    沈云天独自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局未尽的棋。

    沈黎在他对面坐下,执黑,落子。

    沈云天执白应了一手,目光落在棋盘上,未曾抬起。

    祖孙二人对弈百馀手,不言不语。

    棋至中盘,沈云天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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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元界的故事,是你编的?」

    沈黎落子,淡淡道:「三分真,七分编。」

    「哪三分真?」

    「他真有其人,县志真有其书。三百年后翰林学士偶然发现丶携归刊行,亦是史载。」

    「那七分呢?」

    沈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落下一子:

    「他不曾说过『此生最憾未见东海日出』。」

    沈云天抬起头,看着孙子平静的侧脸。

    「是你说他说的。」他道。

    「是我替他说的。」沈黎声音很轻。

    「他写那书时,心里想的是什麽,书简不载,县志不录。我只是替他想了一想。」

    沈云天沉默良久。

    他放下手中白子,不再续弈,而是靠向椅背,望向亭外翻涌千年的云海。

    「你外公若是还在,」他缓缓道,「定会很喜欢你。」

    沈黎没有问「外公」是谁。

    那是母亲林月疏的生父,一位早在沈黎出生前便已坐化的儒道大能,据闻曾任苍州某座书院的山长,门生遍及儒林。

    他只是一手一拂,将散落的棋子归入棋篓。

    「祖父,」他道,「我该启程了。」

    沈云天没有起身相送。

    他只是望着云海,望着云海尽头那道即将西沉的落日,声音苍老而平静:

    「去吧。」

    「此去山高水远,不必常传讯。」

    「待你归来那日,再陪老夫将这局棋下完。」

    沈黎起身,对着祖父端坐的背影,郑重一揖。

    然后,转身。

    一步踏出流云亭。

    两步踏出雪霄峰。

    三步踏出青霄宗护山大阵。

    第四步落下时,他周身已裹挟着一道灰蒙蒙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的遁光。

    他回眸,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渐远渐小的雪峰。

    峰顶流云亭,祖父依旧独坐,银发在风中微动,却始终不曾回头。

    他又望了一眼更远处,剑山别院丶冰湖别苑丶东海星罗岛……

    那些送别的面孔,此刻都已化作记忆中的剪影,与这座他生活了近百年的宗门一起,缓缓沉入暮色苍茫的地平线之下。

    一日后,苍州西极,虚空渡口。

    这是沈黎第三次来此。

    第一次,是当年追寻苏瑶死因,初探圣宗踪迹。

    第二次,是前往天机城赴那场搅动天下风云的万象夺天之会。

    渡口执事是个年迈的元婴修士,须发皆白,在此地枯守三百年,早已见惯往来飞升丶远行丶赴死的修士。

    他接过沈黎递来的宗门界主令牌,苍老的手指微微一颤。

    「凡元界……」

    他喃喃念着令牌上刻印的界名,浑浊老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敬畏。

    他不解这位名动天下的年轻道子为何舍弃那七界膏腴之地,却也不敢问。

    他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将令牌双手奉还。

    「道子,传送阵已备好。」

    沈黎颔首,踏入阵中。

    阵纹层层亮起,古老的空间之力在脚下汇聚成涡流,发出低沉如龙吟的轰鸣。

    他立于阵心,月白常服被虚空之风拂起,猎猎作响。

    …..

    凡元界,大梁王朝,永安县。

    黄昏。

    永安县城外的官道上,几个挑着空担的菜农正三三两两往家走。

    秋收刚过,日头落得早,天边烧着一片烂漫的红霞,映在田埂边的枯草上,黄澄澄的。

    老周头走在最后,担子里还剩几把卖相不好的青菜,打算带回去喂鸡。

    他今年六十有三,脊背早已被几十年的重担压弯,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粗布短褐打着七八个补丁。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前面那几人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就那麽直愣愣地站着,望着前方。

    老周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官道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月白长衫,墨发以木簪束起,负手而立。

    暮色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衣袂无风自动,轻轻拂起又落下。

    是个年轻人。

    面皮白净,眉眼温和,瞧着像是城里那些书香门第的公子哥。

    可老周头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哪个公子哥,能让人只看一眼,便挪不动脚。

    那年轻人站在那里,天边的晚霞似乎黯淡了几分,道旁的枯草似乎挺直了些,连风都停住了,生怕惊扰了什麽。

    年轻人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田野丶村舍丶远山。

    几息。

    沈黎收回了神识。

    凡元界,人口十二亿七千万。

    无灵脉,无修士,无任何修炼传承。

    王朝更迭,兵灾饥馑,生老病死,草木枯荣。

    与三万年前道玄子路过时,并无不同。

    与三千年前丶三百年前,亦无不同。

    他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在一座荒废已久的土台上。

    土台三尺高,杂草丛生,不知是哪朝哪代祭祀社稷的旧垒,早已被往来行人遗忘。

    沈黎立于台上,暮色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开口。

    在这一刻——

    城西织坊里正要熄灯的寡妇,忽然停下手。

    三百里外大梁国都,御书房内批阅奏章的年轻皇帝,忽然顿住笔。

    三千里外极北苦寒之地的老猎户,正往火塘添柴,忽然直起腰。

    一万三千里外东海孤岛上的采珠人,刚从水中探出头,忽然望向西边。

    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仿佛有人在他们耳边,极轻丶极清晰地,说了一句话。

    又仿佛那声音本就在他们心底,只是沉睡多年,此刻终于醒来。

    「凡元界众生,吾名沈黎。」

    「自今日起,此地归吾所辖。」

    「吾来,为传一道。」

    老周头愣愣地站在官道上,担子不知何时滑落在地,那几把喂鸡的青菜滚进泥里,他也顾不上了。

    他只觉那声音平和,却仿佛洪钟大吕,震得他胸口发烫。

    沈黎立于土台之上,目光掠过那无尽虚空,落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处有人居住的角落。

    「此道,不拜仙神,不借灵气。」

    「此道,不求于天,不祈于地。」

    「只求于己。」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

    「人身即是一座宝库。」

    「气血为薪,精神为火,意志为锋。」

    「武道,便是开启这宝库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