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雪霄峰顶,流云亭。
沈云天独自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局未尽的棋。
沈黎在他对面坐下,执黑,落子。
沈云天执白应了一手,目光落在棋盘上,未曾抬起。
祖孙二人对弈百馀手,不言不语。
棋至中盘,沈云天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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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元界的故事,是你编的?」
沈黎落子,淡淡道:「三分真,七分编。」
「哪三分真?」
「他真有其人,县志真有其书。三百年后翰林学士偶然发现丶携归刊行,亦是史载。」
「那七分呢?」
沈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落下一子:
「他不曾说过『此生最憾未见东海日出』。」
沈云天抬起头,看着孙子平静的侧脸。
「是你说他说的。」他道。
「是我替他说的。」沈黎声音很轻。
「他写那书时,心里想的是什麽,书简不载,县志不录。我只是替他想了一想。」
沈云天沉默良久。
他放下手中白子,不再续弈,而是靠向椅背,望向亭外翻涌千年的云海。
「你外公若是还在,」他缓缓道,「定会很喜欢你。」
沈黎没有问「外公」是谁。
那是母亲林月疏的生父,一位早在沈黎出生前便已坐化的儒道大能,据闻曾任苍州某座书院的山长,门生遍及儒林。
他只是一手一拂,将散落的棋子归入棋篓。
「祖父,」他道,「我该启程了。」
沈云天没有起身相送。
他只是望着云海,望着云海尽头那道即将西沉的落日,声音苍老而平静:
「去吧。」
「此去山高水远,不必常传讯。」
「待你归来那日,再陪老夫将这局棋下完。」
沈黎起身,对着祖父端坐的背影,郑重一揖。
然后,转身。
一步踏出流云亭。
两步踏出雪霄峰。
三步踏出青霄宗护山大阵。
第四步落下时,他周身已裹挟着一道灰蒙蒙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的遁光。
他回眸,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渐远渐小的雪峰。
峰顶流云亭,祖父依旧独坐,银发在风中微动,却始终不曾回头。
他又望了一眼更远处,剑山别院丶冰湖别苑丶东海星罗岛……
那些送别的面孔,此刻都已化作记忆中的剪影,与这座他生活了近百年的宗门一起,缓缓沉入暮色苍茫的地平线之下。
一日后,苍州西极,虚空渡口。
这是沈黎第三次来此。
第一次,是当年追寻苏瑶死因,初探圣宗踪迹。
第二次,是前往天机城赴那场搅动天下风云的万象夺天之会。
渡口执事是个年迈的元婴修士,须发皆白,在此地枯守三百年,早已见惯往来飞升丶远行丶赴死的修士。
他接过沈黎递来的宗门界主令牌,苍老的手指微微一颤。
「凡元界……」
他喃喃念着令牌上刻印的界名,浑浊老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敬畏。
他不解这位名动天下的年轻道子为何舍弃那七界膏腴之地,却也不敢问。
他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将令牌双手奉还。
「道子,传送阵已备好。」
沈黎颔首,踏入阵中。
阵纹层层亮起,古老的空间之力在脚下汇聚成涡流,发出低沉如龙吟的轰鸣。
他立于阵心,月白常服被虚空之风拂起,猎猎作响。
…..
凡元界,大梁王朝,永安县。
黄昏。
永安县城外的官道上,几个挑着空担的菜农正三三两两往家走。
秋收刚过,日头落得早,天边烧着一片烂漫的红霞,映在田埂边的枯草上,黄澄澄的。
老周头走在最后,担子里还剩几把卖相不好的青菜,打算带回去喂鸡。
他今年六十有三,脊背早已被几十年的重担压弯,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粗布短褐打着七八个补丁。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前面那几人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就那麽直愣愣地站着,望着前方。
老周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官道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月白长衫,墨发以木簪束起,负手而立。
暮色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衣袂无风自动,轻轻拂起又落下。
是个年轻人。
面皮白净,眉眼温和,瞧着像是城里那些书香门第的公子哥。
可老周头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哪个公子哥,能让人只看一眼,便挪不动脚。
那年轻人站在那里,天边的晚霞似乎黯淡了几分,道旁的枯草似乎挺直了些,连风都停住了,生怕惊扰了什麽。
年轻人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田野丶村舍丶远山。
几息。
沈黎收回了神识。
凡元界,人口十二亿七千万。
无灵脉,无修士,无任何修炼传承。
王朝更迭,兵灾饥馑,生老病死,草木枯荣。
与三万年前道玄子路过时,并无不同。
与三千年前丶三百年前,亦无不同。
他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在一座荒废已久的土台上。
土台三尺高,杂草丛生,不知是哪朝哪代祭祀社稷的旧垒,早已被往来行人遗忘。
沈黎立于台上,暮色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开口。
在这一刻——
城西织坊里正要熄灯的寡妇,忽然停下手。
三百里外大梁国都,御书房内批阅奏章的年轻皇帝,忽然顿住笔。
三千里外极北苦寒之地的老猎户,正往火塘添柴,忽然直起腰。
一万三千里外东海孤岛上的采珠人,刚从水中探出头,忽然望向西边。
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仿佛有人在他们耳边,极轻丶极清晰地,说了一句话。
又仿佛那声音本就在他们心底,只是沉睡多年,此刻终于醒来。
「凡元界众生,吾名沈黎。」
「自今日起,此地归吾所辖。」
「吾来,为传一道。」
老周头愣愣地站在官道上,担子不知何时滑落在地,那几把喂鸡的青菜滚进泥里,他也顾不上了。
他只觉那声音平和,却仿佛洪钟大吕,震得他胸口发烫。
沈黎立于土台之上,目光掠过那无尽虚空,落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处有人居住的角落。
「此道,不拜仙神,不借灵气。」
「此道,不求于天,不祈于地。」
「只求于己。」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
「人身即是一座宝库。」
「气血为薪,精神为火,意志为锋。」
「武道,便是开启这宝库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