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县外,官道上。
老周头愣愣地站着,担子滚落在地,那几把喂鸡的青菜早已不知被风吹到何处。
他不识字,不懂那些大道理。
可他听懂了那句「天不予路,吾便开路」。
他活了六十三年,一辈子低着头,弯着腰,在土里刨食。
他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开路」。
他更不知道,那条路,竟可以从自己身上开。
老泪,不知何时已爬满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县城织坊里,寡妇怔怔地望着手中那盏灯。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教她纺线,她笨手笨脚,总也纺不匀。
母亲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轻声说:
「囡囡不急,手要稳,心要静。这线啊,是你自己纺的,谁也替不得。」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开裂的双手。
谁也替不得。
她攥紧了灯盏。
御书房内,年轻皇帝站了许久。
他终于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提起那支朱笔。
笔尖落下时,比往常稳了三分。
极北苦寒之地,老猎户站起身,走到门外。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他却不觉冷。
他望着头顶陌生而璀璨的星空,忽然咧嘴笑了。
「小子。」他对着那不知在何方的声音说,语气粗鲁,却带着一丝敬意,
「俺这条老命,还能用几年。你开的路,俺走一走。」
东海孤岛,采珠人还趴在礁石上。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浪花。
他望着西边,望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许久,他轻声道:
「我叫阿水。」
「我会采珠,会游泳,会在暴风雨夜找到回岸的方向。」
「你说的路,我能走吗?」
沈黎立于土台之上。
他听见了老周头的泪,寡妇的攥紧,学生的低语,皇帝的落笔,猎户的誓言,采珠人的自问。
他听见了这凡元界十二亿七千万人,从这一刻起,开始加速的心跳。
他并没有露出任何得意或感慨的神色。
只是平静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吾于此台,开讲《养气篇》。」
「欲习武道者,自来。」
几日后,台下,黑压压跪满了人。
赶来的百姓,从各州郡跋涉而来的武者,从边塞军营日夜兼程赶回的将士,从深山里走出的隐士密密麻麻,何止万人。
七日前,那道声音响彻天下。
于是,他们来了。
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曾为乞丐丶囚徒丶罪臣丶弃子……只要想来,便来了。
万人跪伏,无人出声。
只有山风呜咽,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日上中天。
忽然,有人抬头,惊呼一声。
高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月白长衫,负手而立,正俯视着台下万千众生。
他站在那里,没有威压,没有法相,甚至没有任何超凡的气息。
万人齐刷刷抬头,目光尽皆落在他身上,无人移开,无人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黎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有苍老的,有稚嫩的,有坚毅的,有绝望的,有渴望的,有麻木的。
每一张脸背后,都是一段人生,一个故事,一场挣扎。
他开口,传入每个人耳中:
「武道修行,艰难险阻,远胜仙道。」
「它无灵丹妙药助你突破,无前辈高人灌顶传功,无天材地宝增益根基。」
「唯有你自身你的血,你的汗,你的骨,你的魂。」
「你可能死于走火入魔。」
「你可能死于煞气反噬。」
「你可能终其一生,困于养气,不得寸进。」
「你可能在踏上天人之路时,被天地规则碾碎,形神俱灭。」
「即便如此,你还要学吗?」
台下,万人寂静。
片刻后,人群最前方,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瘦得皮包骨,脸上满是泥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仰头,看着高台上那个月白身影,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
「草民已饿了三日,若非仙人传法,今日便要死在那破庙里。」
「草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能死,不能怕死。」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再抬起时,额头已渗出血迹:
「草民愿学!」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姑娘站起身。
她不过二八年纪,容貌清秀,此刻却满脸泪痕,眼中带着刻骨的恨与无尽的期望:
「民女被未婚夫退婚,只因他攀上了县令家的千金。」
「民女曾想一死了之,可那声音说,你也可以。」
她咬着牙,一字字道:
「民女也想成为那个『也可以』的人!」
又一个老卒站起。
他已年过半百,鬓发斑白,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铁血之气:
「末将戍边三十年,亲手埋葬过无数同袍。」
「他们死时,总是说,若有来生,定要变得更强,护住身后家小。」
「可来生是什麽?谁见过?」
「末将不要来生。」
「末将只想。」
他抬头,浑浊老眼中,仿佛燃烧着最后一点火:
「这一世,便够强。」
一个丶两个丶百个丶千个丶万个……
台下,万人尽皆起身。
没有人再跪着。
他们站着,仰着头,看着台上那道月白身影。
万双眼睛,万道目光,汇聚成一股无形无质丶却滚烫灼人的洪流,朝着高台涌去。
沈黎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面孔,那一双双眼睛,那一道道颤抖丶坚毅丶悲凉丶炽热的目光。
他忽然笑了。
笑容却带着一种从内心深处蔓延开来的温暖。
「既如此。」
他抬手,袖袍鼓荡。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万千道流光,自他指尖飞出,如同漫天星雨,精准地落入台下每一个人眉心。
那是武道修行的入门之法,养气境的根基要诀,一段沉静平和的话语,在每个人心底同时响起:
「武道无捷径,唯勤与毅。」
「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此界第一批武道弟子。」
「吾不在此久留,亦不会时时指点。」
「但有一条,尔等需谨记。」
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笃定:
「武道尽头,不在天人,不在命主。」
「而在尔等心中。」
「凡心存不屈者,人人可踏武道。」
「凡行有不怠者,人人可证天人。」
「此界虽无灵气,却有亿万生灵。」
「亿万生灵,便是亿万颗不屈之心。」
「待他日,尔等之中有人踏破天人,照见命主,那时。」
「这天,便再遮不住尔等眼。」
「这地,便再埋不了尔等骨。」
「这人间,便是尔等。」
他声音忽然拔高,如滚滚天雷,响彻九霄:
「证道之地!」
话音落,他袖袍一拂,身形已消失在高台之上。
唯有那万千道没入众人眉心的流光,依旧温温热热地存着,提醒着每一个人。
方才那一切,不是梦。
台下,万人久久伫立,无人出声。
良久,那个乞丐第一个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双手,握紧,松开,又握紧。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城外走去。
身后,那姑娘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怔了片刻,也转身,朝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
老卒挺直脊背,昂首阔步,走向城门,那里,是通往边塞的路。
万人散去,如潮水退却,各奔东西。
但他们心中,都记住了那句话:
「凡心存不屈者,人人可踏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