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元界,大梁王朝,天武历一百零四年。
自周晓突破天罡之后,天下震动。
各府各县的武者愈发勤勉,茶馆酒肆里议论的尽是「天罡」「星辰之力」这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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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天武院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前来求学的年轻人络绎不绝。
在离京城三百里外的青山县,一个叫石牛村的小地方,日子还是照旧过。
石牛村不大,七八十户人家,种地为生。
村里也有几个习武的,最多练到养气初期,能多挑几担粪,多扛几捆柴,便觉得了不得。
至于什麽天罡地煞,那是神仙们的事,跟咱庄稼人没啥关系。
石大牛今年十九,生得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干起活来一个顶俩。
他爹娘去得早,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屋,种着三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倒也饿不死。
这天傍晚,石大牛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忽见那儿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穿着月白长衫,墨发以木簪束起,正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石大牛愣了愣。
这村里从没见过这人,瞧着也不像走亲戚的,走亲戚哪有这个点儿坐村口的?
他挠挠头,走过去,粗声粗气地问:
「喂,你谁啊?找谁的?」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石大牛忽然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很平静,可被这眼神一扫,他整个人就像被看透了似的,从里到外。
连昨儿晚上偷吃了邻家两个柿子的事儿,都好像藏不住了。
「我姓沈。」年轻人说,声音很温和,「路过此地,歇歇脚。」
石大牛哦了一声,挠挠头,觉得这人怪怪的,又说不上哪儿怪。
他瞅了瞅那人手里的书,书页泛黄,上头一个字也不认识。
「你看的啥?」他问。
「一本闲书。」年轻人合上书,抬眼看着他,「你叫石大牛?」
石大牛瞪大眼:「你咋知道?」
年轻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石大牛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丶你到底谁啊?」
年轻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坐下聊聊?」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石大牛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锄头搁在脚边,两只大手不知该放哪儿,搓来搓去的。
「种地累不累?」年轻人问。
「还行。」石大牛老实回答,「俺力气大,不觉得累。」
「想过习武没有?」
石大牛愣了愣,随即摇摇头:
「想那干啥?俺村里也有练的,练了几年,也就力气大点,又不能当饭吃。」
「再说俺这把年纪,早过了习武的时候。」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今年十九。」
石大牛点头。
「当年那位传道的先生说过,武道无捷径,唯勤与毅,十九岁,不算晚。」
石大牛挠头:「那位先生俺听村里老人说过。可俺连养气是啥都不懂,咋练?」
年轻人没回答,只是问:「你方才说,练了也不能当饭吃?」
石大牛点头:「可不是嘛!种地才有饭吃,练那玩意儿有啥用?」
年轻人沉默片刻,忽然道:「倘若练了,能吃上更好的饭呢?」
石大牛一愣。
年轻人继续道:「倘若练了,不仅能吃饱饭,还能吃上肉,住上大房子,娶上媳妇,让村里人都高看你一眼呢?」
石大牛的眼睛慢慢亮起来,随即又黯下去:「那也得练得成啊,俺这笨手笨脚的,哪是那块料?」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什麽东西微微一动。
在石大牛看不见的层面,沈黎的感知中,一道若有若无的命格虚影,正浮现在这后生头顶。
【村民】
灰扑扑的,朴实,厚重,却也僵滞。
命格这东西,天生有定,后天难改。
一个世代种地的农家子,祖祖辈辈都是村民,他的命格便也固化于此。
不是不能变,但需要极大的机缘丶极深的触动,或者极重的代价。
沈黎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生于田垄,长于田垄,死于田垄。
一辈子不曾走出百里之外,一辈子不知天地之大。
他们老实,本分,吃苦耐劳,却也从不敢想,不敢要,不敢争。
他们的命格,就像那田里的土,厚重,却也僵死。
沈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力气大,有没有想过,这力气除了种地,还能干别的?」
石大牛愣了愣,下意识道:「还能干啥?挑粪?扛柴?」
「当兵呢?」
石大牛眨眨眼:「当兵?那得去县里俺不认识人。」
「边军呢?」沈黎语气依旧平静。
「边军常年打仗,死的人多,缺的人也多。」
「你去了,只要敢拼命,立了功,就能当上什长丶百夫长,说不定还能混个将军。」
石大牛张大嘴,半晌,结结巴巴道:
「将丶将军?俺?」
沈黎看着他,目光温和:「为何不能是你?」
石大牛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听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长。
将军?那是啥?那是戏文里的人,是画儿上的人,跟他有啥关系?
可那声音在耳边说:为何不能是你?
对啊,为啥不能是俺?
俺力气大,俺不怕吃苦,俺……俺也没啥牵挂。
他想起爹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
大牛啊,好好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想:有的没的,是啥?
是将军吗?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松动了。
沈黎看着那道灰扑扑的命格虚影,边缘处,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
他微微一笑。
命格难改,但并非不能改。
所谓命格,不过是先天禀赋与后天际遇交织而成的轨迹。
它记录了一个人的过去,却框不住一个人的未来只要那人自己愿意挣脱。
村民的命格,固在「安分」二字。
安于现状,分内之事。从不逾矩,也从不敢想逾矩的事。
可若有人告诉他,你可以逾矩,你可以想,你可以去争。
那「安分」的壳,便有了一丝裂痕。
沈黎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问他有没有想过力气还能干别的。
第二句,说边军缺人,敢拼命就能当将军。
这两句话,换一个人来说,或许屁用没有。
但沈黎说的时候,带着他「人仙」命格独有的,对人心的天然感知与融入之能。
他说的话,能直接穿透那些厚厚的「不敢想」,落在那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石大牛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久到村里家家户户亮了灯又熄了灯。
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那个年轻人说:
「俺……俺想试试。」
沈黎点点头,没有多说,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递给他。
「拿着这个,去县衙,就说有人推荐你参加今年的武选。」
石大牛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他不认识。
「这啥字?」
「天武。」沈黎道,「天武院的天武。」
石大牛的手抖了一下。
天武院!那可是京城的天武院!皇帝老子办的!
他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那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老槐树下,只剩他一个人,手里攥着那块木牌,月光照在上头,泛着幽幽的光。
他站了很久,忽然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疼。
他把木牌往怀里一揣,大步朝村里走去。
第二天一早,石大牛背着个破包袱,揣着几个窝头,走了三十里路,到了县城。
县衙的人看了木牌,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给他办了手续,还派了辆马车,直接送他去府城。
三个月后,府城初选,石大牛以养气初期的修为。
他居然真的在这三个月里摸到了门槛顺利通过。
半年后,他进了京城天武院,成为那一届最不起眼丶却最刻苦的学员之一。
三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分配至北境边军,当了一名小小的百夫长。
五年后,他率部抵御清蛮入侵,以寡敌众,力战不退,斩敌首级十七颗,身受重伤,却守住了关隘。
战后,边军主帅亲自为他请功,朝廷下旨,擢升他为振威校尉,赐宅邸一座,赏金百两。
那年他二十七岁。
石校尉了站在自己的宅邸门前,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
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傍晚,村口老槐树下,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他问:将军?俺?
那人说:为何不能是你?
他站在那儿,眼眶忽然有点湿。
他对着虚空,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俺……末将,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