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霄峰后山,听松崖。
崖边那株古松还在,枝干虬结,覆着薄雪。
松下那张青石桌还在,两张石凳还在。
桌上泥炉温着酒,酒气混着松香,在清寒空气中袅袅散开。
赵铁心坐在石凳上,端着酒杯,望着崖外翻涌的云海。
他如今已是元婴巅峰,看起来却仍是当年模样。
「我说,」他忽然开口,「这雪下了三天了,也不见停。」
慕容雪,她一袭白衣,静坐如冰,膝上横着雪魄剑。
百年光阴,在她脸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
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比从前瘦了些。
「元婴修士,还怕下雪?」她淡淡道。
赵铁心嘿了一声:
「谁怕了?就是觉得烦,一下雪,剑谷那边路就不好走,弟子们练剑都不方便。」
慕容雪没接话。
她望着崖外,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望着那些落在松枝上丶石桌上丶酒杯里丶转眼便化了的白。
赵铁心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忽然想起什麽:
「哎,木清那小子呢?说好了今日来的,又迟?」
话音刚落,一道遁光自山道上掠来,落在崖边。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温厚,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是木清。
「来了来了,」他一边走一边解释。
「药谷那边有几株冰心莲快开了,我得盯着,耽误了一会儿。」
赵铁心撇嘴:「你哪回不耽误?坐吧。」
木清在石凳上坐下,把食盒打开,里头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坛药酒。
「新酿的,加了千年灵芝和雪参,尝尝。」
赵铁心眼睛一亮,接过酒坛就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咂咂嘴:
「还行,就是不够烈。」
木清笑着摇头:「你那是喝酒?那是喝火。」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慢慢饮着,目光落在慕容雪身上。
她依旧望着崖外,一动不动。
木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崖外,雪花纷飞,落在云海上,落在松林间,落在这听松崖的每一寸土地上。
一百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他们在这里送那个人走。
那时他们还说,此去经年,百年不过弹指,区区数载别离,何须作小儿女态?
如今百年过去了。
真的只是弹指。
可这弹指之间,他们从元婴中期到了元婴巅峰,离化神只差一步。
木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酒碗,轻声道:
「百年了。」
赵铁心端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大口饮尽,把碗往桌上一搁:
「可不是嘛,我从元婴中期熬到巅峰,再熬几年,说不定就化神了。」
「到时候见了那小子,非得跟他比划比划。」
他话说得硬气,语气却有些发闷。
慕容雪忽然开口:「你打不过。」
赵铁心瞪眼:「你怎麽知道?我这百年可没闲着!」
慕容雪没看他,依旧望着崖外:
「他走的时候,就已经能力撼合体了。」
赵铁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
最后闷闷地又倒了一碗酒,一口乾了。
木清笑了笑,打圆场:「比划什麽呀,能再见着就好。」
他望着崖外的雪,轻声道:
「也不知道凡元界是什麽样子,有没有雪?」
慕容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木清见她不出声,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
「我听宗主提过一次,说凡元界是个无灵之地,连灵气都没有。也不知道他在那儿过得惯不惯。」
赵铁心哼了一声:「他是谁?他是沈黎,没灵气就不能活了?」
木清点头:「也是。」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眨眼便化成一滴水珠,顺着掌纹滑落。
他看着那滴水珠,忽然道:
「你们说,这雪花了那麽大功夫,从天上飘下来,落到咱们手上,然后就这麽化了,图什麽呢?」
赵铁心瞥他一眼:「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酸了?」
木清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看着掌心那滩水渍。
慕容雪忽然开口:
「想留住的东西,留不住。」
木清抬头看她。
她依旧望着崖外,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雪魄剑横在膝上,剑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雪花好看,」她轻声道,「落在手心里就化了。」
木清愣住。
赵铁心也愣住。
雪花好看,落在手心里就化了,想留住它,只会化得更快。
有些东西也是这样。
木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
「是啊,化了就化了吧,至少落下来的时候,咱们都看见了。」
他端起酒碗,对着崖外,对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对着那看不见的远方,轻轻道:
「敬百年。」
赵铁心端起碗,重重碰了一下:
「敬那小子,等他回来,非得让他请咱们喝一千年的酒。」
慕容雪没有端碗。
她只是望着崖外,望着那些落在松枝上丶石桌上丶酒碗里丶转眼便化了的白。
她垂下眼帘,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眨眼便化成一滴水珠。
她没有擦掉那滴水珠。
就让它那麽留在掌心,凉凉的,湿湿的,一点一点渗进肌肤里。
赵铁心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什麽也没说。
木清给他添上酒,又给自己添上,两人默默地喝着。
听松崖上,松枝压得更低了,远处雪霄峰顶,积雪又厚了几分。
更远处,云海翻涌,万峰静默,和百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