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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别演英雄,演人

    「开拍!」

    陈旭东的声音落下,整个世界被瞬间点燃。

    燃烧弹撕裂夜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如同坠落的死神,狠狠砸在志愿军潜伏的阵地上。

    火海,顷刻间吞噬了皑皑白雪。

    爆炸的气浪掀起滚烫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林彦饰演的陈平身上。

    他被死死压在一个弹坑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鼻腔里满是硝烟与焦土混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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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头,透过摇曳的火光,看见了那道冲出去的身影。

    是赵子轩演的那个小战士。

    他才十七岁,是个刚上战场没多久的新兵,平日里最爱吹的,就是那把缴获来的丶擦得鋥亮的冲锋号。

    此刻,那把冲锋号掉在了不远处的火海边缘,正在被烈焰舔舐。

    「回来!」

    陈平的嘶吼被爆炸声淹没。

    小战士仿佛没有听见,他年轻的脸上满是焦急,只有一个念头——拿回他的号。

    那是连队的魂,是进攻的命令。

    下一秒,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炸开。

    赵子轩的身体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监视器里,他的表演在这一刻抵达了某种巅峰。

    没有声嘶力竭的惨叫,只有一瞬间的呆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丶血肉模糊的腿。

    然后,他开始爬。

    用手,用胳膊,用尽一切能用的力量,在雪地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的手指抠进冻硬的泥土里,指甲翻卷,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属于一个都市少年的精致与脆弱,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丶燃烧的信仰。

    那里,只有那个焦黑的军号。

    林彦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冲出去,可周围密集的火力网将他钉死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小战士一点点地挪,眼睁睁看着那团烈火,无情地丶缓慢地,将那个年轻的身体彻底吞没。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导演的要求在他脑中炸开——不能哭,不能喊,不能暴露位置。

    巨大的悲恸与狂怒无处宣泄,几乎要撑爆他的胸膛。

    陈平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布料被轻易撕裂,牙齿深深嵌入皮肉。

    脖颈上,青筋暴起,虬结成可怖的形状。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深处,挤压出野兽濒死般的丶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疼。

    可这种疼,远不及眼睁睁看着战友在烈火中化为焦炭的万分之一。

    火光映在他的眼底,跳动着,燃烧着。

    他看着那个人影,在火中挣扎,最后归于沉寂。

    世界,一片死寂。

    监视器后,陈旭东缓缓摘下了脸上的眼镜。

    他那张永远刻着严厉与暴躁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地丶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站在他身旁的副导演,早已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想为刚才那段表演鼓掌,却又不敢。

    现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那股沉默的丶几乎要冲破屏幕的绝望攥住了心脏。

    许久,陈旭东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对讲机。

    「过。」

    「保一条。」

    没有一句骂人的话。

    这,就是陈旭东最高的评价。

    「卡——!」

    雪地里,赵子轩躺在那片人造的血泊中,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角色的痛苦,有濒死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宣泄。

    他为自己这一路的蜕变而哭。

    从一个娇生惯养丶抱怨连天的关系户,到一个能为了一个镜头在雪地里拖行丶啃着冻土豆的演员。

    这场炼狱般的拍摄,打碎了他,又重塑了他。

    林彦从弹坑里爬起来,冲了过去。

    他没有管赵子轩身上那些黏腻的血浆和肮脏的泥土,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捞起来,用力地丶紧紧地抱住。

    「没事了。」

    「演得很好。」

    林彦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拍。

    赵子轩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哭得像个孩子。

    两个人在漫天风雪里,在刚刚熄灭的硝烟中,相拥无言。

    这一幕,没有被镜头记录。

    却永远刻在了剧组所有人的心里。

    连续的高强度夜戏和滴水成冰的极寒,让林彦的身体发出了警报。

    之前拍戏留下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从最初的酸胀,逐渐演变成刺痛。

    但他什麽都没说。

    每日开拍前,他会躲在无人的角落,吞下两片强效止痛药。

    然后走到化妆师面前,平静地开口:「麻烦,今天伤口的妆再加重一点,血污多一些。」

    化妆师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违背。

    只能用更深的颜色,去掩盖那份不正常的憔悴。

    剧组的拍摄进度,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耽误。

    接下来的戏份,陈平迎来了他作为狙击手的终极考验。

    在一次突围中,弹片划伤了他的右眼。

    剧本里只是一句简单的描述,但林彦拒绝了用后期特效处理。

    他找到化妆师,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要求。

    「用医用胶水,把我右边的眼皮粘起来。」

    「我要真的,看不见。」

    化妆师手都抖了:「林老师,这……这太危险了!胶水会刺激眼睛的,而且一整天下来……」

    「粘吧。」

    林彦的语气不容置喙。

    当那层薄薄的胶水乾涸,强行将他的眼皮粘合时,一种陌生的丶极度不适的感觉瞬间传来。

    右眼无法闭合,在寒风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流泪。

    视野被剥夺了一半,失去了距离感和深度。

    整个世界都变得平面而扭曲。

    他试着端起枪,通过瞄准镜去看远方,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差点栽倒在地。

    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一个顶尖狙击手,在失去一只眼睛后,那种焦躁丶不安,和对身体失控的愤怒。

    这不是靠演技能完全模拟的。

    必须是生理性的,本能的。

    林彦一个人坐在布景的残骸上。

    他只穿着单薄的戏服,被粘住的右眼通红流泪,仅剩的左眼,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半截没有点燃的香菸。

    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在他身上覆上薄薄一层白霜。

    他就那麽坐着,一动不动。

    整整十分钟。

    整个人,透着一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丶浑然天成的孤寂感。

    仿佛他不是在演一个士兵,他就是那个在战场上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自己和一把枪的,孤独的战士。

    影评人放下相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在进行。

    林彦的粉丝们,谨遵偶像的教诲,没有再组织任何应援活动去打扰剧组。

    而是抖音上一场名为#我为自己买单#的活动热闹上线了。

    彦火虫们纷纷晒出自己用原本准备应援的钱,买的新书,报的课程,给父母买的礼物,或是为流浪动物救助站捐赠的猫粮。

    【@林彦工作室,哥,我用给你买暖宝宝的钱,给我妈买了条新围巾,她说很好看。】

    【哥,我用给你买餐车的钱,报了个英语班,希望下次能看懂你的海外采访。】

    【哥,好好拍戏,我们好好生活。等你回家。】

    这种清流般的饭圈文化,再次引发了社会层面的广泛赞扬。

    #林彦粉丝正能量#的词条,被官媒点名转发。

    粉丝们用自己的方式,给了她们的偶像,一个最体面丶最有力的支持。

    片场的喧嚣与外界的赞誉,都被隔绝在了这片雪山之外。

    剧组的人,越来越少。

    随着剧情的推进,一个个鲜活的配角,相继「牺牲」。

    昨天还在一起围着火堆喝酒的战友,今天就成了冰冷的墓碑。

    片场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到了最后一场重头戏。

    水门桥之战。

    陈平,一个人的战斗。

    开拍前夜,林彦拒绝了所有人送来的热饮和食物。

    他甚至没有让宋云洁靠近。

    在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的决定。

    他让场务在雪地上挖了一个坑,然后自己躺了进去。

    「把我埋起来。」

    「十分钟。」

    宋云洁的脸瞬间白了:「林彦!你疯了!会出事的!」

    林彦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要找到那种,血液都要被冻结的感觉。」

    他需要那种最极致的僵硬感,那种生命力被寒冷一点点抽乾的丶濒死的体验。

    没人敢动。

    最后,还是陈旭东发了话。

    他挥退了所有人,亲自拿起一把铁锹,将混合着冰碴的雪,一铲一铲,覆盖在林彦的身上。

    只留出头部用来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黑暗与冰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林彦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心跳越来越慢,思维也开始变得迟钝。

    十分钟后,陈旭东将他从雪里挖了出来。

    林彦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陈旭东蹲下身,没有去扶他。

    导演看着这个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场戏拍完,陈平就回家了。」

    「别演英雄,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