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组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休息区里,扮演老将王翦的特型演员王德明正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旁边他的助理在焦急地给他顺着背。
老爷子是圈内德高望重的老戏骨,为了这个角色,七十多岁的人了,跟着剧组一起参加了半个月的体能集训,没叫过一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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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碗看不出品相的菜羹,和一块水煮羊肉。
那羊肉泛着灰白色,已经凉透,上面凝结着一层白色的油脂,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膻味。
旁边的粟米饭,颗粒粗糙,看起来就硌牙。
王德明颤颤巍巍地摆手,满是歉意。
「不行,不行……张导,对不住,我……我实在是咽不下去,一吃就犯恶心……别因为我耽误大家,要不……要不换人吧……」
老人家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自责和无奈。
这话一出,比天塌了还严重。
临阵换掉王翦这个级别的角色,整个拍摄计划都要被打乱。
林彦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在王德明老先生身边的矮凳上坐下。
他拿起一双竹箸,夹起那块冷硬的羊肉,看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放进了嘴里。
腥,膻,硬,柴。
没有任何调料,只有粗暴的沸水烫过的味道,混杂着早已冷却的油脂的恶心感。
这东西,确实不是人吃的。
他没有吐出来,而是艰难地,将那口肉咽了下去。
然后,又尝了一口那碗粟米饭。
林彦放下筷子,看向远处脸色铁青的张毅。
「张导,给我半小时。」
「道具没问题,还原度很高。」林彦先是肯定了道具组的工作,没有让任何人难堪,「问题出在温度上。」
「秦人也是吃热食的。」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张毅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
林彦直接走向了剧组给群演准备的大灶。
他一进去,整个剧组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只见他先让厨房烧了几大锅滚烫的热水。
然后取过大量的花椒丶姜块,拍碎了扔进水里,熬出浓郁的麻香水。
他让道具组把所有的羊肉块都收了过来,在那滚沸的花椒姜水里快速焯烫一遍。
捞出,沥乾。
肉还是那块肉,外观没有任何变化,但那股逼人的腥膻味,已经被彻底压了下去,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椒麻香。
接着是粟米饭。
他让人把所有冷硬的米饭重新上锅蒸透,然后在出锅的瞬间,拌入了少许融化了的猪油。
不是为了调味,只是为了增加那一点点的润滑感。
【顶级烹饪技艺】和【人间烟火】两个技能,被他用在了最细微,也最关键的地方。
不到半小时,林彦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依旧是那碗粟米饭,和那块水煮羊肉。
他径直走到王德明老先生面前,将托盘放在矮几上。
「王老师,您再尝尝。」
王德明看着他,又看看那盘卖相依旧粗糙的食物,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筷子。
他夹起那块羊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这一次,没有腥膻,只有温热的肉质和一丝极淡的暖意在口腔里化开。
老先生愣住了,随即又扒了一口饭。
米饭不再干硬,而是带着一点油脂的温润,顺滑地咽了下去。
王德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林彦,全是难以置信和无法言说的感激。
解决了食物的问题,林彦环视一圈,又发现了新的麻烦。
几个年轻的群演跪坐在席上,正学着古人的样子吃东西,宽大的袖口却屡屡沾到汤汁,动作显得笨拙又狼狈。
林彦走到大殿中央,拿起一套餐具。
「秦人习武,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是士大夫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动作。
「军中食礼,求的是一个『稳』字。」
他左手熟练地挽住宽大的右边袖口,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持箸,夹起一块肉,稳稳地送入口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既透着一股武人的干练利落,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没有一个多馀的动作。
所有演员,包括那些老戏骨,都看呆了。
这套礼仪,连礼仪指导都未曾想得如此细致。
林彦用实际行动,给所有人上了一堂最生动的表演课。
「好!各部门准备!」
张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宫宴,开拍!」
随着场记板落下,大殿之内,钟鸣鼎食。
林彦端坐于最高处的王座之上。
他拿起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腿,没有用匕首,而是直接用手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那股子生吞活剥的狠劲和霸道,透过镜头,让监视器后的张毅,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宴会的气氛都被盘活了。
老将王翦吃得豪迈奔放,仿佛还在军帐之中。
丞相李斯吃得斯文克制,每一口都计算着得失。
整个大殿,不再是一群演员在假吃,而是一幅活过来的,鲜血淋漓又充满了生命力的大秦君臣生活图卷。
张毅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林彦就是这出戏的,魂。」
当天的戏份,破天荒地,提前收工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准备回酒店休息。
林彦却没有走。
他遣散了助理,独自一人留在了那座空旷丶黑暗的咸阳宫大殿里。
明天,是「嫪毐之乱」前夜的独角戏。
嬴政在得知母亲与人私通,甚至生下孽种后,彻夜未眠。
那是一种怎样的屈辱,愤怒,和被至亲背叛的,刺骨的孤独。
林彦换下沉重的冕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常服,手里握着那把沉重的青铜秦王剑。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一遍遍地练习着拔剑,怒吼。
高强度的拍摄,紧绷的精神,让他的身体早已处在透支的边缘。
当他再一次拔出长剑,准备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时。
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一股热流,毫无徵兆地从鼻腔涌出。
他伸出手,抹了一把鼻子。
满手的鲜血。
此时突然在大殿深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像是什麽东西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