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造船厂,动力测试车间。
这里的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巨大的排气扇轰鸣着,试图将锅炉产生的废气抽走。
而在车间中央,一台用厚重沙袋围起来的怪兽正在咆哮。
这是一台原型蒸汽轮机。
不同于以往那种活塞上下运动的笨重蒸汽机,这台机器的核心是一个布满了上千片精密叶片的巨大转子。当高压蒸汽喷射在叶片上时,它会像风车一样高速旋转,将热能直接转化为动能。
「当前转速:1200转!」
严铁手戴着护目镜,死死盯着仪表盘,手里的记录本已经被汗水浸透。
「加压!冲刺1500转!」
锅炉工铲煤的动作快成了残影。
蒸汽压力表指针疯狂跳动。
「呜——!!!」
轮机的啸叫声越来越尖锐,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在耳边尖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
1300转……1400转……
突然。
「崩——!!!」
一声清脆而恐怖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撞击声。
「哐当!哐当!」
那台高速旋转的机器内部,仿佛引爆了一枚手雷。
一片承受不住离心力和高温的钢制叶片根部断裂。
它在千分之一秒内变成了以超音速飞行的弹片,横扫了周围的其他叶片,然后狠狠地撞击在厚重的铸铁外壳上。
外壳瞬间鼓起一个大包,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几颗崩飞的铆钉像子弹一样射向四周,打在沙袋上激起一阵烟尘。
「停机!快停机!」
严铁手不顾危险冲上去,拉下了紧急泄压阀。
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车间。
许久,蒸汽散去。
严铁手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台还在冒着热气的废铁,眼眶通红。
「又是叶片……」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现在的钢材,根本扛不住那麽高的高温和离心力。」
「再造不出合格的叶片,『昆仑号』就是一堆废铁,只能漂在海上当澡盆!」
深夜。
严铁手蹲在废弃的转子前,手里拿着那片断裂的叶片发呆。
断口处呈现出粗糙的颗粒状——这是金属疲劳和晶格断裂的痕迹。
「还在愁呢?」
一个声音传来。
陈源披着军大衣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包花生米。
「王爷……」
严铁手苦笑一声,把那块废铁递给陈源。
「咱们的冶金技术到头了。」
「这种转速下,普通的碳素钢就像面团一样软。除非用神仙的材料。」
陈源接过叶片,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在一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严铁手。
「不是神仙材料。」
「是配方。」
严铁手疑惑地接过纸,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
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复杂的化学成分表:
镍:3.5%
铬:1.5%
钼:0.25%
碳:0.4%
……
以及详细的热处理工艺:「860℃油淬+600℃回火」。
「这是……」严铁手的手开始颤抖。
「镍铬钼合金钢。」
陈源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
「这是我从古籍(其实是系统资源库)里翻出来的。」
「镍能提高韧性,铬能提高硬度和耐腐蚀性,钼能防止回火脆性。」
「用这个配方炼出来的钢,比咱们现在的碳钢强十倍。」
严铁手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镍?铬?咱们有这些矿吗?」
「有。」
陈源指了指东北方向。
「咱们刚收复的吉林,就有镍矿。」
「至于铬,苏晚搞到了一批。」
「足够你造出这颗心脏了。」
三天后。
大连特种钢铸造厂。
巨大的电弧炉用大功率发电机驱动的实验性电炉正在轰鸣。
严铁手亲自守在炉前,像伺候祖宗一样盯着炉温。
各种稀有金属粉末被精确到克地加入钢水中。
「出炉!」
金红色的钢水奔涌而出,流入精密的陶瓷模具中。
当冷却完成,模具敲碎。
一排排崭新的叶片显露出来。
它们不再是以前那种灰暗的颜色,而是散发着一种幽冷的丶带着淡蓝色的金属光泽。
那是工业之花绽放的颜色。
严铁手拿起一片,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悦耳,如击玉石。
没有痕迹,没有裂纹。
「成了……」
严铁手抱着那片叶片,狠狠地亲了一口。
「这就是咱们的心脏!」
新元二年,五月一日。
「昆仑号」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正如同一座钢铁山峰般静卧在干船坞里。
今天,是动力系统吊装的日子。
码头上人山人海。
但最忙碌的,是王胖子。
他戴着红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扩音器,正对着一台高达五十米的巨型龙门吊大喊大叫。
「慢点!慢点!」
「那是几百万两银子!磕掉一块漆我把你们都卖了!」
在龙门吊的钢缆下,悬挂着那台组装完毕的蒸汽轮机。
它长达十米,重达两百吨,像一只沉睡的巨兽,被钢索捆绑着,缓缓吊起。
这是最考验技术的时刻。
巨大的引擎必须准确地穿过甲板上的预留口,放入底舱的基座上。
预留口的缝隙只有不到五厘米。
稍有偏差,就会撞坏船体结构,或者损坏精密的轮机叶片。
「左边!往左两公分!」
严铁手站在底舱,拿着对讲机有线电话指挥。
王胖子满头大汗,盯着龙门吊的操作员。
「稳住!稳住!」
「就像绣花一样!给老子轻轻地放!」
钢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百吨的重量,压得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郑成功站在舰桥上,手心全是汗。这颗心脏要是装不好,这艘船就是个死胎。
一米。
半米。
十厘米。
巨大的机器悬停在基座上方。
「落!」
随着严铁手一声令下。
「咚。」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巨响。
蒸汽轮机的底座稳稳地卡入了船体的基座槽钢中。
严丝合缝。
甚至连一颗螺丝孔都没有错位。
「好!!!」
底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严铁手冲过去,抚摸着冰冷的机器外壳,就像抚摸自己的孩子。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擦着汗,长出了一口气。
「妈呀,吓死爷了。」
「这要是砸了,得亏多少钱啊。」
傍晚。
锅炉点火测试。
高压蒸汽通过管道涌入这颗新安装的心脏。
「嗡——」
这一次,没有尖啸,没有震动。
只有一种低沉丶浑厚丶连绵不绝的轰鸣声。
那是力量的声音。
那是工业文明的心跳。
舰尾的水下。
巨大的青铜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搅起白色的浪花。
「昆仑号」,活了。
陈源站在码头上,听着那悦耳的轰鸣声。
他转头对身边的苏晚说道:
「听到了吗?」
「这就是金钱变成力量的声音。」
苏晚看着那艘冒着黑烟的巨舰,虽然还是很心疼那花出去的银子,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声音……倒是挺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