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二年,九月二十日。
南京,秦淮河畔,顾园。
虽已入秋,但这江南烟雨之地依然是一派温软气象。
顾园乃是前朝太傅丶江南文坛领袖顾延超的私宅。
园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嶙峋。
画舫在河上穿梭,远处传来歌女们凄婉的唱腔,那是《桃花扇》的馀音。
然而,在这座雅致的水榭之中,气氛却并不像表面上那麽平静。
「啪!」
一只精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吼叫的是一个满脸横肉丶身材魁梧的汉子。他穿着一身绸缎短打,露出的手臂上纹着两条过江龙。
此人正是掌控着大运河上百万漕工生计的漕帮帮主——庞四海。
「那个姓陈的摄政王,是不是疯了?」
庞四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北方骂道:
「他在吕宋抢了红毛鬼的银子,不拿来修河堤丶赈济灾民,偏偏要修什麽……铁路?」
「还要从北京一直修到南京?」
「这路要是修通了,那还要大运河干什麽?还要我们漕帮干什麽?」
「那几百万兄弟,难道去喝西北风吗?」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体发福丶满手金戒指的中年人。
他是扬州最大的盐商沈百万。
此刻,他也愁眉不展,手里捏着两颗铁胆转得飞快。
「庞帮主,稍安勿躁。」
沈百万叹了口气。
「这铁路若是修成,不仅是你们漕帮没饭吃,我们也难过。」
「以前咱们运盐,靠的是运河,层层关卡都是自己人,有些『损耗』(走私)上面也睁只眼闭只眼。」
「若是换成了火车,那可是朝廷直管的铁疙瘩。」
「到时候,这盐引丶盐税,恐怕都要重新洗牌。」
「这是要断咱们江南半壁江山的财路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个未见面的「京沪铁路」骂得一文不值。
仿佛那不是一条交通线,而是一条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而在水榭的主位上。
一位身穿素白儒衫丶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拿着一把剪刀,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盆罗汉松。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剪下去,都经过深思熟虑。
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此人便是顾延超。
三朝元老,桃李满天下。
即便现在退隐林下,他在江南士林的一句话,也比南京守备的命令还要管用。
「顾老!」
庞四海终于忍不住了,几步冲到顾延超面前。
「您倒是说句话啊!」
「那陈源都要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这就召集十万弟兄,截断运河,让北京城断粮!」
「咔嚓。」
顾延超手中的剪刀落下。
一根长歪了的枝条应声而断,掉在桌上。
「四海啊。」
顾延超放下剪刀,拿起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那十万弟兄,能挡得住陈源的『昆仑号』吗?」
「能挡得住他的加特林机枪吗?」
庞四海一滞,脸色涨红。
「这……虽然挡不住,但咱们人多!蚂蚁多了还能咬死象呢!」
「愚蠢。」
顾延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陈源在吕宋杀了多少人?几万。」
「他在北京杀了多少满人?几十万。」
「你觉得他会在乎你这几只蚂蚁?」
「若是硬拼,正中他下怀。」
顾延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手里有兵,有炮,有钱。」
「现在他缺的,是一个杀人的藉口。」
「你若敢截断运河,那就是造反。他正好名正言顺地南下,把我们这帮老骨头连根拔起。」
沈百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顾老,那……那咱们就坐以待毙?」
「这铁路一通,咱们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顾延超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狡黠。
「谁说要坐以待毙?」
「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陈源虽然船坚炮利,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麽弱点?」庞四海和沈百万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不是皇帝。」
顾延超指了指北方。
「他是摄政王。」
「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大兴土木,靡费国库,这在史书上叫什麽?」
「叫穷兵黩武,叫劳民伤财。」
顾延超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看着流淌的秦淮河水。
「对付这种人,不能用刀,要用心。」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有两策,可让他的铁路修不下去,甚至让他身败名裂。」
「第一策:断龙脉。」
顾延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百姓愚昧,最信鬼神。」
「铁路要动土,要挖山,要架桥。」
「咱们就放出口风,说这新朝的龙脉在地下,这铁轨一旦铺上去,就像是钉子钉在了龙背上。」
「龙脉一断,必有天灾。」
「如果这时候,正好赶上哪里旱了,或者哪里发水了……」
「那就是天怒人怨。」
沈百万眼睛一亮。
「高!实在是高!」
「正好今年山东那边雨水少,咱们稍微推波助澜一下……」
「第二策:哭饭碗。」
顾延超转头看向庞四海。
「四海,你手下那些漕工,不要去闹事,不要去打架。」
「让他们去哭。」
「带着老婆孩子,去县衙门口哭,去铁路工地上哭。」
「就说铁路断了运河的生路,百万漕工要饿死了。」
「陈源标榜自己是仁义之师,是万民的救星。」
「如果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到,他的『仁政』逼死了百万人……」
「他的威望,就会像这杯茶一样。」
顾延超将手中的残茶泼进河里。
「凉了。」
庞四海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
「顾老,您这才是杀人不见血啊!」
「咱们这是为了民生请命!是替天行道!」
顾延超微笑着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罗汉松。
「记住。」
「君子不党。」
「我们不是在结党营私,我们是在……规劝君王。」
「这,才是士大夫的风骨。」
三天后。
北京城,前门大碗茶馆。
这里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贩夫走卒丶三教九流都喜欢聚在这里,喝着两文钱一碗的碎茶,听着说书人讲古论今。
今天的说书先生,似乎换了个新段子。
他一拍惊堂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列位看官,最近朝廷要在咱们这地界上动土,修个什麽『铁路』,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
底下的茶客们纷纷应和。
「说是那种不用马就能跑的大铁车,跑得比风还快!」
「摄政王从南洋运回来的银子,全砸在这上面了。」
「嘿嘿。」
说书先生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那铁车,那是洋人的妖法!」
「它是吃煤的吗?那是吃人血馒头的!」
「你们想啊,那车轮滚滚,震动大地。」
「这地底下睡着的是谁?那是咱们大燕的土龙啊!」
说书先生站起来,做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这铁轨一铺,就是给土龙上了枷锁。」
「这车轮一压,就是打断了土龙的脊梁骨。」
「我有个在钦天监当差的远房亲戚透了底。」
「说是这路只要一动工,不出三月,北方必有大旱!」
「到时候,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咱们老百姓……可就要遭殃喽!」
「啊?这麽严重?」
茶客们顿时变了脸色。
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年代,旱灾就是灭顶之灾。
「那摄政王为什麽要修?」
有人壮着胆子问。
「为了运兵呗!为了运银子呗!」
人群中,几个早已被收买的「托儿」开始起哄。
「人家是王爷,哪管咱们死活?」
「听说那路还要经过咱们的祖坟呢!」
「到时候把你家祖宗的骨头刨出来垫路基,你乐意?」
「不乐意!坚决不乐意!」
恐惧和愤怒,像瘟疫一样在茶馆里蔓延。
同样的场景,在京津沿线的各个州县上演。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张开。
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比钢铁还要坚硬。
因为它利用的是人心中最古老的弱点:迷信和自私。
而在紫禁城,养心殿。
陈源看着暗影司送来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京城最近流传的谣言,以及源头指向——南方。
「断龙脉?哭饭碗?」
陈源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延超,你这老狐狸,还是这一套。」
「四百年前你们用这招逼死了王安石。」
「一百年前你们用这招搞垮了张居正。」
陈源走到巨大的新朝地图前,手指在「大运河」和「京沪铁路」两条线上划过。
「可惜。」
「我不是他们。」
「既然你们想玩民心。」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麽是真正的……工业化降维打击。」
「传令苏晚。」
「准备好粮食。」
「传令郑成功。」
「海运航线,全线备勤。」
「他们想哭,就让他们哭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