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三年,九月十五。
北京,午门外广场。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皇榜墙前就已经挤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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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朝廷发布明年「春闱」章程的日子。
无数举子丶秀才,甚至是从外地赶来的书生,早早地提着灯笼在这里守候。他们大多面带菜色,衣衫单薄,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三年一次的大考,那是他们唯一的翻身机会。
「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一阵铜锣声,几名太监在御林军的护卫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走了出来。
那是圣旨。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
太监展开黄榜,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摄政王诏曰:」
「自古治国,贵在实干。今新朝疆域辽阔,百业待兴。」
「然科举取士,多为空谈性理之辈,不识五谷,不辨工农。」
「甚至有身居高位者,以诗词乱帐目,以风水坏工程,实乃误国误民!」
听到这里,下面的读书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不对劲啊。
以往的诏书都是夸读书人是国之栋梁,怎麽今天全是骂?
太监继续念道,声音陡然拔高:
「故,决意改革。」
「其一:即日起,废除八股文。」
「其二:明年春闱,不再考《四书五经》义理。」
「其三:考试科目改为《申论》(治国策论)与《格物》(算术丶几何丶物理丶化学丶地理)。」
「凡不通算术丶不懂地理者,一律不予录取!」
「钦此!」
「轰——」
就像是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原本安静的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还在做梦。
「什麽?不考四书了?」
「考……考什麽?格物?」
「那是工匠才学的玩意儿啊!那是奇技淫巧啊!」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举子,颤巍巍地挤到皇榜前,死死地盯着那黄纸黑字。
他读了一辈子的孔孟之道,背了一辈子的微言大义。
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墙缝里,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
「废了……全废了……」
「我这三十年的寒窗苦读……全成了笑话?」
「我不信!我不信啊!」
「噗!」
老举子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在皇榜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死人了!气死人了!」
周围乱作一团,但这只是个开始。
恐惧和绝望,像瘟疫一样,顺着午门广场,迅速蔓延到整个京城的读书人圈子里。
半个时辰后。
国子监(最高学府)。
这里本该是书声琅琅的圣地,此刻却变成了疯人院。
消息传回,三千监生彻底崩溃。
「啪!啪!啪!」
无数本珍贵的线装书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是《论语》丶《孟子》丶《大学》丶《中庸》。
那是他们曾经视若珍宝丶甚至睡觉都要枕着的圣贤书。
现在,它们变成了毫无价值的废纸。
「为什麽?!为什麽啊!」
一名年轻的监生发疯似地撕扯着书页,漫天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我五岁启蒙,十二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
「我把所有的青春都献给了这些书!」
「现在你告诉我,这些都没用了?」
「你要我去学怎麽算帐?去学怎麽烧锅炉?」
「我是读书人!我是天之骄子!我不是工匠!」
在「彝伦堂」前。
几个情绪激动的监生甚至搬来了梯子,要把那块写着「万世师表」的匾额摘下来。
「孔圣人如果不保佑我们,还要他干什麽!」
「摄政王这是要断了我们的根啊!」
更有甚者,有人拿着绳子就要往树上挂。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除了写八股,我什麽都不会!」
「以后不能当官,我连种地都不会,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国子监祭酒(校长)孔方(被电晕后刚醒)此时披头散发地跑出来,试图维持秩序。
「别慌!都别慌!」
「天还没塌!」
「咱们还有孟夫子!江南的孟夫子马上就到!」
「咱们要去午门静坐!要去哭庙!」
「只要全天下的读书人一条心,就不信他陈源敢把我们全杀了!」
正午时分。
北京,崇文门。
虽然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城门口却出现了一幅极其庄严丶甚至有些悲壮的画面。
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青篷牛车,缓缓驶入城门。
拉车的是一头老黄牛。
赶车的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道童。
而在车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上戴着一顶古旧的儒冠。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的刻痕,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气。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那瘦弱的身躯里,支撑着整个华夏两千年的道统。
他就是孟长春,人称孟夫子。
他是当今儒林的精神领袖,被誉为「最后的圣人」。
据说他一生不入仕途,只在书院讲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之前的那个孔方,见到他也得执弟子礼。
「夫子来了!孟夫子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哗啦啦——」
原本在街上彷徨无措丶痛哭流涕的读书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崇文门大街。
没有喧哗,没有拥挤。
所有人在看到那辆牛车的一瞬间,都自觉地跪倒在道路两旁。
「学生拜见夫子!」
「求夫子为我等做主啊!」
「斯文扫地!道统将亡啊!」
哭声连成一片,凄惨至极。
孟夫子并没有下车。
他只是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这满街跪拜的士子,看着这巍峨的北京城墙。
他叹了口气。
这口气,似乎叹尽了千年的沧桑。
「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哭什麽?」
「圣人还在,书还在,道统就在。」
「摄政王虽然有雷霆手段,但他忘了一件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没有了读书人,谁来替他牧守四方?」
「没有了仁义礼智信,这新朝还是新朝吗?」
他缓缓站起身,扶着车辕。
目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望向那个此时正坐在养心殿里的年轻摄政王。
「老夫这次来,只做一件事。」
「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为这天下读书人,争一份尊严。」
「为这华夏文明,留一脉香火。」
「走。」
他对道童说道。
「去孔庙。」
「咱们去祭拜先师。」
「然后……去会会那位要『格物致知』的摄政王。」
牛车继续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他身后,数千名士子默默起身,擦乾眼泪,跟在牛车后面。
队伍越来越长,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洪流。
这是旧时代的最后一次集结。
他们将用自己的身体和信仰,去撞击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历史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