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缙看到那个吊坠时,眸孔瞪大,浑身一震,颤颤地伸出手,“玉坠,这玉坠竟还在……玉莲,你快看,这是我们儿子的莲子玉坠啊!”
听到莲子玉坠的那一刻,洪夫人眼波微动,终于肯施舍一个眼神过来,瞥了一眼。
她原本想说,难为他们为了自己活下去,又是找相似之人、又是伪造胎记、又是弄来一个假玉坠,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他们这样费尽心思?
可是真当目光落在那莲子玉坠上时,她却顿时怔愣住了。
“拿给我……快拿给我看看!”
她情急地伸手,甚至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
洪缙赶忙将玉坠递过去,塞进她的手里。
她迫不及待地举起玉坠,凑在眼前细致端量,“玉坠……真的是煜儿的玉坠……”
原本她跟洪缙先前是有过孩子的,那时两人被流放到苦寒之地,却因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充满了希望。
洪缙开山采石做苦力,在挖到一块玉料的边角料时,他捡回了家,说是给未出世的孩子雕个玉坠。
不算成熟的雕工,却一遍一遍地打磨得光亮圆润。
不算上乘甚至是有瑕疵的料子,却因为赋予的意义变得格外不同。
后来,因为苦寒跟劳累,那个孩子,她终究是没保住,还因此损了身子。
洪缙却把玉坠留了下来,安慰她以后他们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这个玉坠,被她日日揣在身上,日日摩挲端详。
哪里有瑕疵,哪里有污点,哪里雕刻得不算完美,她比谁都清楚。
甚至哪怕后来煜儿出生的时候,他们洪家已经今非昔比,却因为这个玉坠的特殊含义,她仍旧把这个便宜粗糙的玉坠,戴在了煜儿身上。
她希望煜儿能替他那未出世的哥哥,一并活下去。
所以,她不会认错的,这就是煜儿的玉坠!
“煜儿……”洪夫人红着眼眶,泪水喷涌而出,“我的煜儿啊!”
她一把将卫昭搂入怀中,紧紧地抱着,生怕再一放手,他就变成梦幻泡影不见了。
卫昭一开始还以为是演戏,可是当梅花胎记对上了,玉坠也对上时,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师兄夫妇,竟然就是他的亲身父母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抬手回抱住洪夫人,而是猛地回头看向宋窈,心里忽地产生一种惶恐不已的情绪。
他找到自己的家人,那姐姐是不是就不会再拿自己当家人了?
他下意识地推开洪夫人,猛地站起来。
众人一愕,全都抬头看向他。
他心慌意乱,支支吾吾,“我……我训练还没完成……大人,我先回演武堂了!”
说罢,竟逃也似的,离开了洪府。
洪夫人愣了愣,忐忑不已,“煜儿……煜儿他是不是恨我们?”
洪缙拍着她,轻声宽慰她,“别多想,只是咱们一家三口那么多年没相处过,他心里害羞罢了。等你快快好起来,多多与他接触,他自然就慢慢放下芥蒂,接纳我们了。”
洪夫人重重点头,“端药来!”
她忽地不想死了。
煜儿还活着,她怎么能死呢?
只要能多看煜儿一眼,哪怕是让她苟活着,她也愿意。
病人肯接受治疗了,这是大夫最愿意看到的事。
宋窈给洪夫人开了药,让她在府上好好养伤。
此事便算暂告一个段落,但其他事还远远没完。
据洪夫人交代,当时在演武大会上,的确是洪芷葶把她叫到偏僻角落里去的。
为的,便是让她第二轮帮助宋方琰作弊,赢得比试。
但是洪夫人并没有答应。
所以洪芷葶恼羞成怒,将她推倒撞晕,此后她便什么都不知晓了。
而演武堂的刑堂这边,早已将后续审问清楚。
洪芷葶在洪夫人晕倒之后,并没有立即叫人施救,而是取走她头上的玉簪,以此作为信物,要求那些裁判官们配合。
“那些裁判官从孩子时便跟着我,夫人对他们来说犹如母亲一般。那玉簪更是他们得了第一笔俸禄之后,凑钱给夫人买的。”
所以当洪芷葶拿着那玉簪请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如何能不帮?
“不管他们是否被人蒙蔽,协助作弊,这是不争的事实。回去之后,我都会对他们进行处置。”
“至于宋方琰,他也是主谋之一,我会将他以军法处置,再逐出演武堂!”
宋窈听到这些,心想,好像这一世跟上一世真的大变样了啊。
上一世宋方琰成为洪缙的乘龙快婿,踩着洪缙上位,却在洪缙没用以后,将洪家视为弃子丢进泥里。
而现在,宋方琰被逐出演武堂,没了洪缙的托举,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像上一世那样,成为高高在上的亲卫军总指挥使?
洪缙让人把洪芷葶也叫来,告知了对宋方琰的处置,也告知了自己的决定。
“宋方琰此后不在是演武堂的人,也不再是我洪缙的侄女婿。我会派人去宋家替你请一旨休书,日后你便待在静庵,足不出户,日日舂米,吃斋念佛,替你犯下的那些罪孽赎罪!”
本来已经了无生趣的洪芷葶,在听到洪缙要去宋家给她请休书的那一刻,忽地就像是炸毛的猫,变得龇牙咧嘴起来。
“不行!不允许!我生是五郎的人,我死是五郎的鬼!你不许去……不许去!”
洪缙冷冷地看着她,“你觉得,你还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意识到洪缙已经下定决心不容更改之后,洪芷葶红着眼眶,疯狂咒骂。
“洪缙,你为什么不敢把我扭送官府,而是要把我送到静庵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你在害怕,你怕我承认罪行,把二婶婶也拖下水,害怕我死了也要拉一个垫背!”
“哈哈,洪缙啊洪缙,你不是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吗?现在不也为了二婶婶,做了你最不齿之事?”
最亲近的人,往往是捅自己刀子最痛的人。
洪芷葶的话,无疑于一把把尖刀,戳在洪缙的心坎上。
洪缙喉咙滑动,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决绝,“我知道我为了一己私心,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我此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玉莲,便是让我千刀万剐,我也不会再辜负她。”
“她的罪孽,我受;她的因果,我背;她的报应,都冲我来!”
“待我完成我要做的事后,我会以我的性命,去替她赎罪!”
洪芷葶仰天大笑,笑得癫狂,“好好好,好个深情的洪总指挥使啊!不过那有什么用呢?这世上已经没有能让二婶婶活下去的希望了,便是宋窈用灵丹妙药把她救起来,她照样会死。”
“我的好二叔啊,你永远不能得偿所愿!”
她咬牙切齿,语气阴毒,说着最恶毒的诅咒,将怨愤跟恨意一并发泄在一声声嘶吼之中。
好似这样做,她心里便能产生一种扭曲的畅快一般。
她没有好下场,她也要他们夫妻一并陪自己一辈子活在懊悔之中!
宋窈倚在门框,用团扇遮掩住惊讶的嘴角,“洪大小姐怎么会怎么想呢?洪夫人如今找到了亲儿子,开心得饭都吃了一大碗呢,怎么会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呢?”
洪芷葶猛地抬头,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声音陡利,“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