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灯笼刚摘,天气就一日暖过一日。
合同签了。
五年期,二十五亩荒坡,头两年每亩象徵性收一块钱承包费,从第三年开始每亩五块。
雪水一化,地皮刚能下脚,林大春就坐不住了。
天还没大亮,林大春就和李若雪全副武装地上了山。
林大春扛着两把磨得鋥亮的开山镐和铁锹,李若雪背着筐,里面装着水壶丶乾粮。
站在承包地的边缘,景象比远看更加荒凉。
坡地陡峭,布满碎石和顽固的草疙瘩,去秋枯黄的蒿草有一人多高,在冷风中瑟瑟作响。
几丛野生的丶姿态虬结的老沙棘零星散布,像这片土地的守望者。
「就从这儿开始。你就搭把手,不要累着,我来干。」林大春选了一片相对平缓丶碎石少些的坡面,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紧了开山镐。
林大春是想让李若雪过好日子的,不是让她跟着自己受苦的。
「嗨——!」
一声低吼,沉重的镐头狠狠地砸进板结的土里,溅起几点泥星。
冻土虽然化了表层,底下依然坚硬,第一下只刨开一个小坑。
林大春不管,抡起镐头,一下,又一下,富有节奏的「咚咚」声打破了山野的寂静,惊起了附近灌木丛里几只觅食的山雀。
李若雪也没闲着。
她用镰刀砍倒枯蒿,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拿着铁锹,跟在林大春后面,将他刨松的大土块进一步拍碎,捡出里面的碎石块,扔到一旁。
碰到小的丶顽固的草根,她就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抠出来。
这纯粹是体力活,没有任何取巧的可能。
休息的时候,两人坐在石头上,就着凉水啃硬窝头。
林大春望着眼前仅仅开垦出不到半亩的丶还露着新鲜泥土颜色的土地,又看看手上磨出的水泡,没说一句话,但眼神比手中的镐头还要硬。
日头升高又偏西。
一整天下来,两人拼尽全力,也只勉强开垦出不到一亩像样的地。
手掌磨破了,肩膀酸痛,腿上像灌了铅。
但回头看看那片被整理出来的土地,在夕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一种微小却实在的成就感,压过了疲惫。
「明天,还得接着来。你明天就别来了,我一个人忙活就成。」林大春看着今天的开垦说道。
这开垦是件很苦的活。
「没事,嗯。」李若雪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晚霞,「咱们是不是得先育苗?直接把种子撒这儿,怕是不行吧?」
林大春点点头:「是得育苗。我打听过了,得先找块背风向阳的好地,整出苗床,把种子处理一下再撒下去,等苗长到一拃高,才能移栽。这开出来的地,正好先养一养,等苗好了直接栽。」
「走吧,今天咱们就先到这。」林大春收拾好农具和李若雪先下山回家去。
林大春和李若雪开荒种沙棘的事,像一阵风,迅速刮遍了林场屯的犄角旮旯。
成了正月过后,屯子里最热门丶也最令人发笑的谈资。
井台边,几个挑水的婆娘凑在一起:
「听说了吗?林大春包了野狐岭那片石头坡,说要种沙棘发财呢!」
「啥?种酸刺裸子?我滴个娘哎,他是脑子没了受刺激,这脑儿出毛病了吧?」说话的人挤眉弄眼。
「就是!那玩意儿满山都是,酸倒牙,喂猪猪都嫌扎嘴,还能发财?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
「我看啊,是跟他那李若雪关起门来瞎鼓捣,鼓捣魔怔了!!」
一阵哄笑随着井軲辘的吱呀声传开。
甚至有人「好心」地跑到林大春开荒的地头,指指点点:
「大春哥,歇歇吧!这力气使错地方啦!有这功夫,去镇上扛两天大包,也比这强啊!」
「若雪丫头,快劝劝你家大春,别白费劲了!那玩意儿要是能卖钱,咱屯子早成万元户村了!」
冷言冷语,嘲笑质疑,像开春后依旧料峭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往林大春和李若雪身上扑。
李若雪年轻,脸皮薄,有时候听了,气得眼圈发红,手下除草的动作都不由得重了几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挥动镐头,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懑都砸进这顽固的土地里。
林大春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像是压根没听见那些话。
有人在地头高声说笑,他连头都不抬,专注地清理着石头,一锹一锹,稳得像山。
有人凑近了「规劝」,他也只是「嗯」丶「啊」地敷衍两声,手里的活计丝毫不慢。
晚上林大春山上忙完回到窑洞,累得浑身像散了架。
李若雪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忍不住说:「哎,他们……」
「他们说什麽,不重要。」林大春打断她,就着温水咽下粗糙的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地是咱包的,汗是咱流的,以后果子是咱收。他们现在笑,是笑咱傻。等咱沙棘成了林,结了果,换了钱,他们自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向李若雪,眼神在煤油灯下异常坚定:「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闷头干活,把地整好,把苗育上。别让那些话,分了咱们的心,耗了咱们的力。那才是真傻。」
李若雪看着林大春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丶却写满不容置疑的脸,心里的那点委屈和动摇,忽然就消散了。
是啊,路是自己选的,凭什麽要被别人的舌头压垮?
「嗯,我懂了。」李若雪重重地点头。
这麽大的荒地,硬生生的被林大春一锄一锄的给开垦出来了。
「明天,我就育苗。这个起头很重要啊。」林大春其实心里也很怕,怕这沙棘自己种不活,那自己就真的成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