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纾怀马上找到邀请函上的定位坐标和他们现在的位置对比,他们距离那个坐标还有十公里。他抬头再看,原也已经跑到了那副棺材边上了。棺材似乎没有盖上,他就那么趴着往里看着,一只手还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伸进了棺材里面去。蒋纾怀喊了他一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蒋纾怀遂撑着石壁站了起来,想过去看看情况,可才迈了一小步出去,小腿又抽筋了,别说走路了,脚根本无法碰地,一根筋就这么绷住,整个人都好像被钉在了一个悬空的地方,不得不停下来拉筋。
洞窟里回荡着汽车唰唰经过柏油路面的声音。《遛狗的男孩儿》的片段还在播放着,小小的何有声离他,离镜头,离那观音木像越来越远。他牵着的小狗出现在了镜头里,他们一人一狗面朝镜头,倒退着走。马路上汽车穿行的声音越来越响。
原也挂在棺材边一动不动。
何有声和他的小狗在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转了个身,被人潮吞没,一朵鲸鱼一样的云笼罩在了车水马龙的城市上方。
蒋纾怀憋了口气,使劲把小腿往上一跷,感觉到那根紧绷的腿筋松动,终于能走了,亦步亦趋地到了那棺材边往里一看,里面躺着一个人。他拿手电筒一照,不是别人,正是穿着西装礼服,双目紧闭的何有声。
原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神色安详,死了一般的何有声,他关了手电筒了,蒋纾怀手里的电筒光照到他那里,照出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他抓着何有声的手,咬着自己的指节,一言不发,像是在努力思考该如何应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蒋纾怀伸手去探何有声的鼻息,电筒光一晃,竟从原也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锐利的锋芒。
原也眨了下眼睛,说话了:“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可不知是因为洞窟内太黑了,还是因为这是一个“葬礼”,这里还有棺材,棺材里还躺着个人,气氛实在太沉重了,他和何有声之间那种外人无法插足的,融洽的,轻巧的,尽在不言中的氛围在此刻荡然无存。
这时,何有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拜托,你们能不能认真地看完我剪的视频啊,我剪了好长时间的。”
他仍闭着眼睛。
他说:“那可是我的好几十辈子啊。”
他又说话:“我在这里躺得挺舒服的,凉快,也没虫子。”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ī??????ω?e?n????????????.???ō???则?为????寨?站?点
蒋纾怀摸了下棺材:“金丝楠木的?”
何有声笑得身体发颤:“不知道,反正老早就在这里了。”他道,“蒋总,你来之前一定搜集了不少关于这里的信息吧,没看到有人在网上八卦这口棺材吗?”
蒋纾怀还真在一个驴友交换池山徒步经验的帖子里瞥到过一眼关于这口棺材的传说,就道:“是不是那个雕观音像的木匠的鬼故事?说他雕完了这个观音像就躺在这棺材里死了?”
“对,然后第二天他的尸骨就不见了,据说是升仙了,因为他的手艺高超,被玉皇大帝招去天庭做木工去了。”说到这里,他擦了下脸,不耐烦地道:“唉,哥,你别哭啦,我又没真的死了!你这是鼻涕还是眼泪啊?”
原也说:“你睁开眼睛看一下不就知道了?”他轻声说:“你剪得那么不容易,那你躺在这里干吗啊,我们出来一起看不好吗?”他还说,“我到处找你,你知道吗?这两个月我到处找你。”
蒋纾怀看了看他,拍了下何有声:“你就给我们两个发了邀请函?”
何有声说:“你们先看啦,别烦我,我还想再死一会儿,”他的口吻重了,“原也,让你看就去看啊,不是我说什么你都顺着我的吗?现在心里有了别人了,就变卦啦?”
蒋纾怀默不做声,就看原也。原也说:“我现在就看。”
他转身去看石壁上的投影,蒋纾怀还猜不透何有声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也就没说话了,也看那投影出来的视频。
《遛狗的男孩儿》的片段早就结束了,现在上演的是《烈火大救援》,何有声演一个小学生,一身白衬衣,灰色齐膝裤子的校服打扮,正在帮助一个女同学调整呼吸的节奏。蒋纾怀隐约记得这部电影里他是一个消防队员的儿子,百分之八十的片段都灰头土脸的,不是在逃跑就是在躲避火情。
接着他又成了一个边关将军的幼子,被人陷害,死后更换皮囊重生,然后他长大了不少,坐在了课堂里,戴上黑框眼镜,留长了刘海,扮演一个乖学生,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偷偷打量坐在前排的长发女同学。他可演了不少这样的学生角色,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要么阳光健康,爱好运动,要么成绩优异,贴心周全,他是漂亮可爱女孩儿们的同桌、死党、青梅竹马。他永远是被她们选择的一方。
忽然之间,他变成了一个黄毛,一个坏小孩,抽烟,在街头斗殴,死于乱枪。
这样死去的画面越来越多。他死的时候要么凝视着镜头,要么被镜头凝视着。有一个角色——蒋纾怀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道是出自哪部电影或电视剧,他猜可能是什么时装品牌赞助拍摄的短片,因为何有声在这个大雪纷飞的片段里穿得既时髦又单薄,仿佛一个年轻的黑手党继承人。他身后是绵延的雪山,他身边是挂满雪的松树。
他就裹了一件黑色呢大衣,里头是黑西装白衬衣黑马甲,脚踩一双黑色皮靴——镜头给了这双皮靴不少特写。他低着头拖着步子走在风雪里,不停往外呼热气。
不一会儿,他就力竭了,歪着身子低头看自己戴着皮手套的手,那上面有血。他倒在了雪地上,近距离的特写画面里,雪花落在他的眼角,慢慢融化。下一个镜头就切成了远景,一头麋鹿踩着带血的脚印走在空旷的雪地里。
画面来到了一片汪洋,镜头潜入水下。
蒋纾怀问了声:“这是李粒的那部,已经剪好了?”
何有声大声说:“我好不容易讨到的片段,你不许偷拍啊!”
他还道:“看到拿摄像机的那个了吗,那是我哥,另外一个是我。”
原也应声,说:“我客串了一个小角色,一个摄像助理。”
他看着影片,手不停搓裤子边缝,心不在焉的。他不知在琢磨什么心事。
画面里只有两个人,都戴着氧气面罩,穿着潜水服,背着氧气管,只是一个人的身形更修长一些,带着一台水下摄像机,一个人两手空空。持摄像机的人不时拍摄海龟和海洋生物,镜头慢慢地只跟着他在海中游曳了,一群热带鱼涌向了他,包围了他,它们游走后,他停在了海中,周围忽然什么生物都看不见了。深蓝色的大海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摆动脚蹼,身体小幅度地左右转动着,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潜水者的呼吸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