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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金田在望

    遭遇土匪袭击后的行程,明显加快了节奏,警戒也加强了许多。

    石镇吉似乎急于将这支拖家带口的队伍带到相对安全的金田核心区。

    又走了两日,地势逐渐开阔,人类活动的痕迹愈发密集。

    被千百双脚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道路丶路边倾倒的废弃箩筐丶远处山坳里连绵升起的炊烟。

    空气里除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开始混杂着人群聚居特有的丶微妙的烟火与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一种混合着期待丶不安与隐隐亢奋的躁动,在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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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转过那个山口,就能望见金田村了!」向导,那位本地客家猎户,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终于完成任务般的释然。

    队伍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金田,这个在黄先生口中被反覆描绘丶在石镇吉这些「老兄弟」心中如同圣地般的存在,终于近在眼前。

    然而,当队伍真正转过山口,眼前展现的景象,却远比林启想像中更为……磅礴而混乱。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广阔谷地,浔江支流蜿蜒而过。

    目力所及,山坡上丶田垄间丶河滩旁,密密麻麻布满了各式各样简陋的窝棚丶草寮丶甚至只是用树枝和破布搭成的遮阳处。

    数不清的人头在其中攒动,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丶正在沸腾的蚂蚁窝。

    红色的丶黄色的丶杂色的头巾点点散落,更多的则是衣衫褴褛丶未做标识的普通百姓。

    喧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随风传来,那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劳作丶交谈丶争吵丶祈祷汇成的背景音。

    与其说是一座军营,不如说是一个骤然膨胀了数十倍的巨型贫民窟,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捏合成一个整体。

    「这……这就是金田?」林三福张大了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林佑德也眉头紧锁,眼前的「圣地」,似乎与他想像中秩序井然的「互保之所」相去甚远。

    石镇吉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自豪,又似是凝重。

    他提高声音喝道:「莫要大惊小怪!天下穷苦兄弟皆来投奔,自然人多!各营各馆,自有法度!跟紧了,莫要走散!」

    队伍继续前行,越是靠近谷地中心,遇到的队伍就越多。

    有的队伍旗帜鲜明,队列相对整齐,成员精神抖擞;有的则如同流民,拖儿带女,神情惶惑。

    林启看到一群头裹黄巾的汉子正押送着几辆满载稻谷的独轮车,大声吆喝着让路;

    另一处空地上,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儿童正排队从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领取稀粥,几个头目模样的人在旁记录。

    远处还隐约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像是有队伍在操练。

    这就是「团营」。

    林启心中了然。

    这是拜上帝会核心领导层,以宗教和「共享太平」为号召,将分散在广西各地的贫困农民丶烧炭工丶矿工以及像林家这样的受害客家人,进行的一次大规模丶急就章式的军事化集结。

    生机与混乱并存,希望与危机共生。

    石镇吉的队伍没有进入那片最嘈杂的核心区,而是被引向靠近西山脚下一处相对规整的营地。

    营门有手持长矛丶神情严肃的哨兵把守,进出者需验看腰牌或听口令。

    营内竹棚排列略显齐整,留有空地作为校场。

    「到地方了!」

    石镇吉勒住马,转身面对疲惫不堪的队伍,「此地乃左二军先锋营驻地。尔等在此听候编派!」

    很快,几名穿着号褂丶头目模样的人前来接洽。

    繁琐的登记丶编伍工作再次开始,但比起石镇吉队伍内部的简易管理,这里的手续显然更为严格和系统。

    林启一家再次面临分离。

    这一次的分别比在林屋寨外更为决绝。

    阿妈与其他妇孺被一队女兵带走,前往山谷另一侧专门设立的「女营」。

    分别时,阿妈死死抓着林启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敢放声大哭,因为周围巡视的女兵目光严厉。

    林佑德和林三福被编入一个新成立的「卒」,主要从事筑营丶搬运等劳役。

    而林启,则被石镇吉单独叫出。

    「林启,」石镇吉看着他,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我观察你一路,有力气,有胆色,临事不乱,更难得识得几个字。留在普通营伍,埋没了。」

    他顿了顿,指向营地深处一座更高大些的竹棚。

    「那里是『圣兵营』的招募处。我已向管营的师兄举荐了你。能不能进去,能学到几分本事,看你自己的造化。记住,进去了,便是『老兄弟』眼中的新苗子,表现好,前程远大;若是怂了丶懒了,立刻就会被踢出来,以后也难有出头之日。明白吗?」

    林启心头一震,抱拳肃然道:「谢石头领栽培!林启定当尽力,不负所望!」

    「去吧。」石镇吉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乾脆利落。

    林启知道,这或许就是石镇吉对他「石堆阻敌」那份赏识的兑现,一次宝贵的机会。

    「圣兵营」的招募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些精壮的青年,眼神里带着渴望与忐忑。

    负责甄选的是个面皮焦黄丶左颊带疤的汉子,三十来岁,眼神冷硬如铁,声音沙哑,每问几句话,便上下打量一番,仿佛要用目光把人剐一遍。而他身旁有人正在负责记录。

    轮到林启。疤脸汉子抬眼看他:「姓名,籍贯,何人举荐?」

    「林启,桂平紫荆山林屋寨客家,先锋营石镇吉石头领举荐。」

    「石镇吉?」疤脸汉子眉梢微动,再次仔细看了看林启,「他举荐,必有缘由。有何能耐?」

    「有些力气,认得些字。前几日路上遇匪,扔石头阻了阻贼人,被石头领看见。」林启回答得简略实在。

    「扔石头?」疤脸汉子似乎觉得有点意思,「练过?」

    「没有,乡下孩子打架的把式。」

    疤脸汉子不再多问,指了指旁边一块用来压帐篷角的青石:「搬起来,走十步,放下。」

    那青石约有百斤,林启走过去,沉腰吸气,双手扣住石缘,稳稳提起,步履平稳地走了十步,放下时气息都未见急促。

    疤脸汉子点了点头,又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糙纸:「念来听听。」

    纸上抄的是一段《原道觉世训》里的句子,半文半白。

    林启顺畅地读了下来,虽有几个生僻字略有迟疑,但大意无误。

    「嗯。」疤脸汉子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对记录的人道,「记下,林启,编入丙队三棚。带他去领腰牌丶号褂。」

    就这样,林启正式成为了太平天国「圣兵营」中的一员。

    所谓「圣兵营」,并非全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而是一个选拔和培训战斗骨干的机构,类似教导队。

    能进入此地的,要麽是各营头目举荐的悍勇敢战之士,要麽是像林启这样被认为有潜质的「好苗子」。

    林启被带入营区深处,这里比外面更加井然有序,也更安静肃杀。

    同时他也领到了一套半旧靛蓝号褂丶一块写着编号的木制腰牌丶以及一杆真正的丶枪头磨得发亮的制式长矛,让他有了些许不一样的归属感。

    他被带到一个住着十来人的大棚。

    棚内是通铺,已经住了七八个人,见新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带着审视丶好奇,也有隐隐的排斥。

    负责这个「棚」的,正是那疤脸汉子,姓秦,是「圣兵营」的教官之一。

    秦教官指了指一个空铺位:「你的。

    放下东西,立刻到校场集合。今日的操练,你跟着看,跟着做。」

    没有欢迎,没有解释。林启放下包袱,赶到校场。

    校场上已有两百馀人,分成若干小队,正在练习。

    有练习刀盾攻防的,呼喝有声;

    有操练长枪队列的,进退有据;

    甚至还有一队人在远处练习使用少数几支鸟枪,装填缓慢,烟雾缭绕。

    尽管装备简陋,训练内容基础,但那股子认真乃至狂热的劲头,以及隐隐透出的丶与普通流民武装迥异的纪律性,让林启暗自心惊。

    这不仅仅是一群被逼上梁山的农民。

    下午的训练对林启而言强度不大,主要是站队丶转向丶行进等基础队列。

    他一丝不苟地完成,动作精准,态度认真,很快在人群中显得突出。

    休息时,同棚的人开始试探着与他交谈。

    得知他是石镇吉举荐,又亲眼见他训练时的沉稳,那点排斥感消减了不少。

    一个叫罗大牛的湖南口音汉子,矿工出身,主动凑过来:「林兄弟,石头领可是条好汉,你运气不赖!」

    林启只是笑笑,递过去一块之前省下的芋头干。

    简单的分享,迅速拉近了距离。

    晚饭是统一的糙米粥加咸菜,比外面普通营地的稠一些。

    吃饭时,林启默默听着周围「老兄弟」们的谈话。

    他们谈论的多是各营的轶事丶对清妖的仇恨,偶尔也会低声提及高层。

    「听说杨帅这几日火气大得很,各营送来的粮食老不够数……」

    「洪教主还在平南花洲,冯先生主事营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北边来的兄弟说,周扒皮(指清军将领)的兵在调动了……」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林启仔细记在心中,开始拼凑金田权力结构的初步图景。

    神秘的精神领袖洪秀全,实际主持全局的冯云山,以及掌握核心武装丶威望极高的杨秀清。

    石达开,似乎是独当一面丶颇具实力的年轻将领。

    夜里,躺在坚硬的通铺上,林启回顾着这一日的巨变。

    从颠沛流离的逃亡者,到踏入这个起义军核心培训机构的「圣兵」,这一步至关重要。

    这里,他将接触到这个时代最原始也最具生命力的军事组织方式,也将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政权的内核。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在这里站稳脚跟,如饥似渴地学习这个时代的一切战争知识,同时谨慎地丶一点一滴地展露自己超越时代的价值。

    秦教官的严厉,石镇吉的赏识,同袍的认同,都是他必须小心把握的资源。

    窗外,金田的夜晚并不宁静。

    远处传来巡逻的梆子声,不知哪个营地又在举行集体祈祷,那带着粤语口音的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显得奇异而充满力量。

    这是一个被信仰与生存渴望驱动的巨大机器,正在隆隆启动。

    而他,林启,已经成为了这机器内部一颗刚刚被安装上去的丶微不足道却又可能影响运转的新零件。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却也机遇暗藏。

    金田在望,而真正的征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