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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圣兵初训

    圣兵营的黎明,是在一片嘈杂与呛人的炊烟中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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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精确的竹哨,只有各棚头目粗嘎的吆喝和敲打木梆的声音。

    「起身!起身!粥快好了,动作麻利点!」

    林启从通铺上坐起,迅速套上那身靛蓝色的号褂——布料粗糙,缝线歪斜,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污渍,但这已是营中「正兵」的标识。

    同棚的人陆续醒来,哈欠声中夹杂着对浑身酸痛的抱怨。

    罗大牛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嘟囔:「娘的,昨天抬了一天的木料,这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校场上已聚了不少人,但并非整齐的队列。

    一些小队在头目的带领下,正做着伸展丶跳跃等简单的活动筋骨的动作;

    另一些人则在空地上两两结对,拿着木刀木棍,毫无章法地互相劈打,呼喝声杂乱;

    更多的人则聚在一起,等着早饭。

    空气中弥漫着糙米粥的气味和汗水的酸味。

    这景象与林启想像中的「训练」相去甚远,更像一个大型的丶嘈杂的工坊。

    但他很快理解,这就是金田「团营」初期的现实。

    数万仓促集结的民众,首先要解决的是吃饭丶住宿和最基本的秩序,系统的军事训练是一种奢侈品。

    他们的教官秦铁柱,疤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正蹲在校场边和另一个头目抽菸袋。

    看到自己这棚人差不多到齐了,他才磕磕烟锅,站起身走过来。

    「都活动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林启身上略一停留,「今天不搬木头。练点保命的东西。」

    他走到一堆杂物旁,踢了踢几根长短不一的竹竿和木棍。「抄家伙,两人一根,对面站好。」

    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林启和罗大牛拿到一根碗口粗丶约一丈长的毛竹,一头被削尖,浸过火烤,变得坚硬,算是营里不多的「长枪」之一。

    更多人拿到的只是普通的硬木棍。

    「看见你们手里的东西了吗?」秦教官声音不高,却让场中安静下来。

    「在战场上,这就是你和阎王爷之间的东西。清妖的马队冲过来,刀砍过来,你怎麽办?扭头跑?死得更快!就得靠它,靠你身边的人!」

    他走到场地中央,随便指了两个人:「你们俩,拿棍子,来捅我。」

    那两人犹豫了一下,举起木棍,呀呀叫着冲过来,姿势全无。

    秦教官不躲不闪,待棍子快到身前,猛地侧身,用左臂夹住一根,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另一根,顺势一拉一踹,两人就跌作一团。

    「看见没?蛮干,就是送死。」

    秦教官丢开木棍,「老子告诉你们怎麽干。十个人一『两』,就是十根矛要同时往外捅!就像这样——」

    他招呼另外九个人上前,让他们拿着长短棍,站成稀疏的一排。

    「听我号令!举——矛!」九人稀稀拉拉地举起棍子。

    「刺!」九根棍子前后不一地捅出去,有的直,有的斜。

    「停!」秦教官吼道,「乱糟糟的,捅鸟呢?要齐!要一起动!力气往一个地方使!听着,我不求你们步子迈得一样大,只求我喊『刺』的时候,你们的矛尖,都给我朝着前面那道土坎!再来!举——矛!刺!」

    这一次,稍微整齐了些。

    秦教官不再追求更复杂的阵型变化,只是反覆练习这一个动作:聚拢,举矛,向前刺击,然后慢慢后退,再聚拢。

    他不断在队列中走动,踹歪某个人的屁股,掰正某根歪斜的「矛」。

    「对,就这样!记住这感觉!你们十个人,现在不是十个人,是一堵墙,一只刺猬!谁单独冒头,谁先死!一起动,才能活!」

    训练的内容简陋到近乎原始,目的极其明确:让这些昨天还是农夫丶矿工丶烧炭佬的人,在遭遇骑兵或正面冲击时,能下意识地靠拢,并把手中最长的家伙一起朝敌人捅过去。

    至于更精妙的格挡丶步伐丶配合,那需要时间和真正的血战去教。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已气喘吁吁,手臂发酸。

    秦教官叫了停,「歇一刻。喝口水,自己琢磨。」

    休息时,林启对罗大牛低声道:「大牛哥,刚才刺的时候,你身子太往前倾,下盘有点浮。稳一点,力气从脚底上来,更耐用。」

    罗大牛试了试,觉得有理,咧嘴笑道:「还是你们读书人心细。」阿火也凑过来听。

    这时,秦教官踱步过来,看似随意地问林启:「你看这麽练,有用?」

     林启谨慎回答:「有用。简单,易学,保命第一。尤其对付马队和散兵,齐刺一下,能顶大用。」

    「哦?」秦教官目光微动,「若是对方阵型严整,同样举矛对刺呢?」

    这个问题有些超纲了,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林启知道不能表现太过,想了想说:「那……或许就得看哪边更齐丶更稳丶更不怕死了。或者,得像穿山甲一样,缩成一团硬撞过去,撞乱他们再捅?」

    他用了一个乡间的比喻。

    秦教官盯着他,半晌,疤脸上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穿山甲……有点意思。算你动了脑子。」

    他没再追问,转而对着众人提高声音,「都听见了?不光要齐,还要稳!要有一股子狠劲!心里想着,你们捅的不是木桩,是清妖的肚子!是天父要你们诛灭的妖魔!」

    他将军事训练与刚刚灌输的宗教信念自然地衔接了起来。

    休息结束后的练习,秦教官的号令中开始夹杂着这样的呼喝:「天父看顾!举矛!」「诛妖!刺!」

    简单的动作,被赋予了神圣的意味,练习者的眼神和吼声似乎也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启暗自凛然,这种精神力量的注入,其效果或许不亚于技术的提升。

    下午,训练内容换成了近身缠斗。

    没有木刀藤牌,就是徒手和短棍。

    秦教官教的更是直接:「别想着摆架势!地上一捧沙土扬他脸!抠眼!踢裆!咬耳朵!怎麽阴狠怎麽来!活下来的是好汉,躺下的是孬种!记住,你们是圣兵,诛妖除恶,不用讲江湖规矩!」

    训练场顿时变得乌烟瘴气,但一种极其实用丶甚至残忍的战斗意识被迅速灌输。

    林启在其中表现得既不过分突出,也不落后,他巧妙地将一些高效的近身格斗理念,融入那些「阴狠」的招式里,显得只是悟性好些丶下手准些。

    傍晚收操前,所有人被集中起来。

    秦教官没再多说,而是由营中一位负责「讲道理」的老文书,带领大家诵念了一遍「十款天条」,并简要讲述了天父上主皇上帝派遣洪先生下凡诛妖的故事。

    疲惫的肉体与被简单故事激荡起来的精神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晚饭依旧是稀粥咸菜。

    吃饭时,罗大牛边吸溜着粥边含糊地说:「秦阎王今天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一起捅,是比自己瞎冲强。」

    阿火也点头:「那抠眼踢裆的招,虽然下作……但真要命的时候,谁管那个。」

    林启默默吃着,他知道,今天灌输的这些东西——最基础的协同丶最原始的狠劲丶以及与信仰的初步结合——就是这支新生军队最初始的「魂」与「术」。

    粗糙,但带着蓬勃的丶求生的野蛮力量。

    夜里,秦教官又单独叫了林启。这次不是在棚屋,就在校场边的石头上坐着。

    「今天你那『穿山甲』的说法,哪里听来的?」秦教官直接问。

    「自己瞎想的。」林启道,「以前看山里的穿山甲,团起来,野猪都拿它没办法。就想着,人要是也能……」

    「团起来……」秦教官咀嚼着这个词,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启,石镇吉举荐你,说你识得字,有胆色,看事明白。我现在觉得,你还有点『鬼心思』。你这套『一起捅』丶『团起来』的想法,虽然糙,但比那些花架子有用。杨帅……和几位大人,也一直想让各营新兄弟快点能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从明天起,早晚各加练半个时辰。我多教你些东西——怎麽认各营旗帜,怎麽听金鼓号令,怎麽派斥候看地形,怎麽扎营布防。这些,本该是各军『师帅』丶『旅帅』才要琢磨的。」

    林启心中一震,这是明确的信号了。「教官,我……」

    「别废话。」秦教官打断他,「教不教在我,学不学得会,用不用得上,在你。世道乱,机会少,抓住了,就能多护住几个人,多杀几个妖。抓不住,死了也没人记得。明白吗?」

    「明白!谢教官!」林启沉声应道。

    走在回棚的路上,夜风清冷。

    校场上白日里的汗味和喧嚣早已散去,远处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诵经声隐约可闻。

    林启知道,秦教官教的,不是什麽高深的兵法,而是这个时代丶这支军队里,一个底层军官要想活下去丶并带着手下人活下去,所必须掌握的丶最血淋淋的实务。

    圣兵营的训练,远非后世那种系统化的新兵教育,它更像是一场紧急的丶针对性的战前恶补,夹杂着信仰的鼓舞和生存的恐吓。

    而他,因为恰好表现出了一些符合这种需求的「悟性」,被拉进了一个更接近核心的传授圈。

    前路依然模糊,但手中握着的,似乎不再只是一根粗糙的毛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