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兵营的日子,在糙米丶汗水和秦教官沙哑的吼声中,一天天过去。
训练的内容依旧简单粗暴,但强度却在悄无声息地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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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根名为「紧迫」的弦,正越绷越紧。
秦教官兑现了他的话,早晚加练的半个时辰里,教的不再是捅刺和格挡。
昏暗的油灯下,或是在黎明前清冷的校场边,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向林启和另外两个被挑出来的青年讲解更复杂的东西。
「记好了,这是咱『前军』的旗号,红底黑边。」
秦教官用炭块在一块破布上画了个粗糙的方形。
「这是『中军』,黄旗。看到不同颜色的旗子往不同方向指,你就得知道是让你们进丶退,还是往哪边靠。」
他又敲了敲身边一面蒙着皮的战鼓,「鼓声急,是催你向前,挤也要挤过去;锣声响,是让你稳住,收拢阵脚;要是锣鼓一齐乱敲……那就是头尾被冲断了,各自为战,朝最近的弟兄靠拢,别落单!」
这些知识远不如「穿山甲」战术形象,却让林启豁然开朗。
他意识到,太平军并非一味蛮干,而是在试图用最原始的视听信号,驾驭数万之众的庞大队列。
他开始更加留意营中往来的传令兵丶不同营区升起的旗帜,在心里默默验证秦教官所教。
加练的内容还包括认人。
秦教官会指着远处被簇拥着走过的人影,低声告诉林启:「那个瘦高个丶总捧着本帐簿的,是后营的卢师帅,管钱粮器械,脾气臭,但一笔帐目分明,杨帅都信他。」
「看见那队扛着新打制矛头过去的人了吗?领头的黑矮汉子姓覃,专管铁匠炉,是从贵县龙山过来的老矿工,手下有几把好手艺。」
林启明白,这是在教他识别这个庞大机器里关键的齿轮。
他如饥似渴地记下这些特徵丶姓名和背后的关系,前世在军中养成的信息处理习惯发挥了作用。
除了这些「加餐」,普通训练也增添了新内容——宗教仪式。
每天操练开始前和结束后,全体人员都要集中,由营中专设的「宣教士」带领,诵念「十款天条」。
起初只是机械地跟读,但日复一日,那些「崇拜皇上帝」丶「不好杀人害人」丶「不好奸邪淫乱」的条文,连同「天父看顾」丶「同心诛妖」的口号,开始与枯燥痛苦的训练丶对未来的茫然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心理支撑。
林启看到,就连最不耐烦的罗大牛,在大声念诵时,眼神也会变得不同,那里面有种被点燃的丶混合着虔诚与愤恨的光。
这天上午,操练刚进行到一半,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喧嚣。
一名背插令旗的骑兵飞驰而入,直奔中军大帐。
片刻之后,各营都响起了尖锐的集合梆声,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全营集结!速往犀牛岭大校场!」
人群躁动起来,相互打听着消息。
林启心中一动,犀牛岭……那是金田村旁一处开阔的高地。
秦教官脸色异常凝重,喝令本棚人员立刻整理装备,携带所有武器。
当林启所在的圣兵营赶到犀牛岭时,眼前景象令人震撼。
目力所及,山坡上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怕不有两万之众。
各色旗帜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飘扬,刀矛如林,闪烁着寒光。
人群按照不同的营伍方阵站立,虽然仍显参差,却自有一股沉默而磅礴的气势。
更显眼的是,几乎所有人头上,都已裹上了或红或黄的头巾。
他们没有等太久。
高台之上,一群首领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位身穿明黄色袍服丶头戴同色巾冠的中年人登上土台。
那人面容肃穆,长须飘拂,自有威仪。
「洪教主!是洪教主!」周围响起压抑的丶激动的低语。
洪秀全。
林启遥遥望去,这就是这场巨大风暴的核心,拜上帝会的创立者。
他身边,左边站着一位身材敦实丶目光锐利的汉子想必是杨秀清,右边则是面容儒雅丶神色沉静的冯云山。
石达开丶韦昌辉丶萧朝贵等人也各按其位。
没有冗长的讲话。
洪秀全上前一步,声音通过几个大嗓门的亲兵层层传递开来:
「天下多男子,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然则清妖无道,官吏贪暴,士豪凌虐,使我等兄弟姊妹无衣无食,备受煎熬!今天父皇上帝恩怜,命我等斩妖除魔,建立太平天国,共享天福!」
「今日,乃朕之寿辰,亦是我等誓师诛妖丶正号建国之大日!」
他提高了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自即日起,建号太平天国!我等皆为太平军!蓄发易服,头裹红巾,共奉天父天兄天王诏命!」
「万岁!万岁!万岁!」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两万人的声浪汇聚升腾,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胸膛。
无数手臂举起简陋的武器,红色的头巾汇成一片熊熊燃烧的海洋。
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初十(1851年1月11日),金田起义,正式爆发。
紧接着,杨秀清站出来,颁布了五条简明军律,声音斩钉截铁,比洪秀全的宣谕更具直接的约束力:「一遵条命;二别男行女行;三秋毫无犯;四公心和傩,各遵头目约束;五同心合力,不得临阵退缩!」
仪式简短有力。
誓师结束后,各部并未解散,而是立刻进入了更高强度的战备状态。
消息已经传来,清廷得知金田聚众起义,急调广西提督向荣率军前来镇压。
大战一触即发。
圣兵营被赋予了更重要的任务——不仅是训练,开始承担实际的警戒和巡逻。
林启第一次握紧了那杆真正的丶开了刃的长矛,跟随小队在金田外围的山道林地间逡巡。
寒冷丶疲惫丶以及对于随时可能遭遇清军尖兵的紧张,取代了营中训练的枯燥。
秦教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这晚加练时,他直接在地上画起了简陋的周边地形图。
「看这里,东边是大湟江口,北边是紫荆山出口。向荣老妖头的人马,很可能从这两个方向压过来。」他戳着地图。
「咱们人虽多,但真正能拉出去野地浪战丶对阵官兵的,不多。圣兵营各队,很可能要填到最吃紧的地方。」
他抬头,看着林启三人:「教你们认旗号丶金鼓,不是让你们当传令兵的。是要你们万一被打散了,或者头目没了,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收拢兄弟,怎麽判断大概的局势。别像没头苍蝇一样,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压力实实在在传递了下来。
又过了几日,前线接战的消息陆续传回。
有胜有负,总体尚能僵持。
圣兵营也开始出现伤亡——派出去协助运送伤员或加强某处防线的小队,遭遇清军游骑,带回来几个永远沉默的同伴。
这天下午,林启刚结束一轮巡逻回营,就被秦教官叫住。
教官身边还站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头目,面色焦黄,眼神里带着审视。
「林启,这是中军直属巡查队的张旅帅。」
秦教官介绍道,语气比平日更正式,「女营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有些新来的姊妹,心思不稳,私藏财物丶暗通消息的事,出过几起。张旅帅奉命整肃,需要几个细心可靠丶面生又识些字的人手,以核对名册丶分发物资的名义进去,帮忙看看。你,敢不敢去?」
林启心中一凛。
女营?阿妈在那里。
他瞬间明白,这不止是一项任务,更是一次信任和能力的考验。
巡查队直属于杨秀清,能接触到这个任务,意味着秦教官在为他铺一条更接近核心的道路。
「属下遵命!」林启没有丝毫犹豫。
「记住,」张旅帅开口,声音低沉,「眼睛放亮,耳朵伸长。多看女营日常运转,留意有无异常交接丶私下聚会。尤其是……有无人与营外不明之人传递物品消息。但除非抓现行,否则不许妄动,更不许打草惊蛇。回来只向我和秦教官禀报。明白吗?」
「明白!」
林启领了命令和一块特殊的路牌。
当他走向那座位于山谷另一侧丶戒备更加森严的营地时,心情复杂。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这个新生政权更隐秘丶也更危险的肌体之中。
犀牛岭上的万众呐喊犹在耳畔,而冰冷的暗流,已在脚下涌动。
金田起义的烽火已然点燃,太平军即将从金田东出,进军大湟江口。
但对于林启而言,另一场无声的丶关于忠诚丶洞察与生存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