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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全州血火与将星之殇

    广西全州城外,柳山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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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末的柳山,薄雾如乳,浸润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林启已巡视完丙旅连夜抢修加固的阵地。

    那两门自西门守军处缴获的劈山炮,如同伏踞的猛兽,被牢牢固定在面朝全州内城的制高点上。

    炮手是罗大纲特意拨来的几个老兄弟,曾在浔江上使过这类家伙,此刻正用浸了少许油脂的破布,一遍遍擦拭着冰凉的炮身,神情专注如同雕琢圣器。

    林启的目光扫过麾下士兵。

    晨光熹微中,许多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就着凉水,默默吞咽着掺了野菜的糙米团。

    疲惫与紧张之外,更多的是破城在即的亢奋。

    他们头上包裹的各色头巾下,鬓角与额前新蓄的短发已颇为醒目。

    自金田「团营」起便铁令执行的「蓄发」之规,近两年的时光,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的头发长至数寸。

    每当手指抚过自己额前日益粗硬浓密的发根,林启都能感受到一种与旧世界彻底割裂的丶粗糙而真实的力量。

    这力量不仅在于外观,更在于内心认同——他们不再是清廷治下的顺民,而是「奉天诛妖」的「天兵」。

    「旅帅,罗军帅「」传令,」

    陈阿林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简略的指令草图,

    「卯正三刻,柳山火炮先行轰击西城内街区,尤其疑似州衙丶粮库方位,持续一刻,以乱敌心丶慑敌胆。待我主力于残破西门处发起最后清剿总攻时,炮火延伸,封锁内城通往北门丶东门的主要街巷,阻敌溃散或增援。」

    「晓得了。」

    林启颔首,对炮队下令,「首重声势,次求精准。装药宁稳勿冒,先打乱城内秩序。」

    他深知这种前膛火炮在缺乏专业观测下的局限,震慑与扰乱远比重创某点更有战略价值。

    他转向一旁摩拳擦掌的罗大牛:「尖刀队如何?」

    罗大牛拍着胸前用拆洗过的清军棉甲衬里改制的护心垫,咧嘴露出白牙:「二百弟兄,刀口雪亮,肚里有食,就等号令一下,杀进去扫清妖孽!」

    林启点头,目光投向山下。

    晨曦逐渐驱散雾气,全州内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经过昨日惨烈搏杀,西门已被太平军实质控制。

    但城内,尤其是州衙核心区域,曹燮培收拢残兵与团练的抵抗仍在继续。

    罗大纲的将旗已前移至西城门楼,更远处,代表中军及各王的大旗在晨风中隐约招展。

    林启知道,真正的硬仗——逐屋逐巷的清剿战,即将开始。

    卯正三刻,柳山炮响,拉开了最后清剿的序幕。

    炮弹呼啸着落入全州内城,在疑似官署丶仓库的区域炸开,进一步加剧了守军的混乱。

    西门处,罗大纲主力发出震天呐喊,向负隅顽抗的州衙核心区域发起总攻。

    巷战在纵横交错的街衢间爆发,比城墙攻防更加残酷血腥。

    每一处宅院丶每一条巷口都可能爆发殊死搏杀。

    林启的队伍新编未久,但骨干尚在,受命从西街向城中心压迫清剿。

    罗大牛依旧率尖刀队在前,林启则坐镇中段指挥,时刻关注战场态势。

    他深知这种战斗的消耗,严令各部以小队为单位,相互掩护,逐层推进。

    遇坚固据点则以火罐烟攻扰之,或呼唤后方火炮(如有角度)支援,避免无谓强攻。

    战斗从清晨持续至午后。

    太平军凭藉兵力与士气优势,逐步压缩守军空间。

    然而,曹燮培及其核心幕僚丶部分死硬团练据守州衙及周边几处高墙大院,抵抗异常顽强。

    更令林启隐隐不安的是,从中军方向偶尔传来的消息称,南王冯云山坚持亲临相对靠前的位置督战。

    这位素以沉稳宽厚丶顾全大局着称的南王,其责任心在此时却成了令人担忧的冒险。

    就在州衙防线摇摇欲坠丶似乎胜利在望时,一场谁也未预料到的悲剧,以一种极其偶然却致命的方式发生了。

    一门被守军遗弃在州衙附近钟鼓楼上的老旧火炮,炮口恰巧对着太平军攻城部队的一个侧翼方向。

    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某个绝望清兵的最后一搏,这门炮竟被点燃了!

    炮声轰鸣,一枚实心铁弹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迹,没有飞向最近的太平军攻击队伍,却鬼使神差般地砸向了更后方丶旗帜较多丶人员往来相对频繁的区域。

    那里,正是南王冯云山!

    「轰隆!」

    巨响过后,那片区域瞬间人仰马翻,烟尘弥漫,代表南王的旗帜剧烈晃动后,竟缓缓倾斜!

    「南王殿下!」附近目睹此景的太平军将士发出惊怒的狂吼。

    林启在远处也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脏猛地一缩。

    历史记载中关于冯云山死因瞬间涌上心头。难道竟是指此刻?是否意味着此次重伤乃致命之始?

    「阿火!」林启厉声喝道,「带你的人,立刻想办法靠近那片区域!探明情况,速回禀报!注意安全,勿要卷入混乱!」

    阿火领命,如灵猿般窜入街巷阴影。

    战场因这突发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随即,太平军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对州衙残敌的攻击变得疯狂而暴烈。

    曹燮培等人很快在绝望中被剿灭。

    至申时末,全州城内抵抗基本平息。

    但胜利的喜悦,完全被南王重伤的阴云所笼罩。

    阿火带回的消息证实了最坏的担忧。

    冯云山确实被那枚该死的炮弹近距离爆炸的冲击及飞溅的破片所伤。

    胸腹多处受创,流血不止,虽经亲兵拼死抢出丶随军郎中紧急施救,但伤势极重,已陷入昏迷,生死悬于一线。

    东王杨秀清闻讯震怒,旋即「天父下凡」,严词斥责护持不周,并集中所有医药全力救治。

    全军上下,一片悲愤与惶恐。

    林启的前军师在完成清剿任务后,奉命驻守西城,协助维持秩序,并秘密搜罗城中可能的名医或珍贵药材。

    他心中沉郁,历史似乎以一种修正后的方式,仍然残酷地碾压而来。

    冯云山在全州重伤,即便未当场身亡,以此时代的医疗条件,在接下来颠沛流离的行军(尤其是即将到来的蓑衣渡险境)中,生还希望何其渺茫。

    他试图做些什麽,将自己储备的最好金疮药和乾净布匹献上,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全州城破后,全城都处在肃清残敌丶扑灭余火丶整顿秩序的混乱与肃杀中。

    林启的丙旅因破城先锋之功,获得了在城内相对完好区域(西城一片原商贾聚居的街巷)驻扎休整的资格。

    罗大纲兑现承诺,在给翼王石达开和东王杨秀清的报捷文书中,着重提及了「翼殿前军丙旅旅帅林启,先登柳山,扼制全城,复率锐卒首入西门,扩阵有功」。

    并额外拨给了丙旅一批缴获的粮食丶布匹和少量金银(需上交圣库大部,但可留用部分作为激励)。

    林启的名字,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中上层将领的议事话题中。

    然而,军营中却弥漫着一种胜利也难完全驱散的沉重气氛。

    核心来源于南王冯云山的伤势。

    冯云山中炮后,被紧急抬入城内原清军一处守备衙门改建的临时医署。

    东王杨秀清严令集中全军最好的医药资源进行救治,甚至以「天父」名义下达旨意,要求各营搜集名医良药。

    但据接近医署的人私下透露,南王伤势极重,炮子深入胸腔,虽经取出,但失血过多,且引发了高烧和呼吸困难,情况时好时坏,始终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这一日,林启正在旅部(徵用的一处商号后院)与陈阿林丶范卒长核算战损与补给。

    丙旅在此役中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二十一人,轻伤近百,损失可谓不小。

    但缴获和补充也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经过血火淬炼,幸存者的战斗意志和彼此间的信任达到了新的高度。

    「旅帅,这是按您吩咐整理的名单。」陈阿林递上一份册子,「阵亡弟兄的姓名丶籍贯,尽量记录;重伤者的伤势及所需药物;还有……此次作战中表现尤为突出的弟兄,共二十三人,其中十一人可考虑提拔为两司马或担任棚长。」

    林启仔细翻阅。

    名单中不仅有罗大牛丶阿火丶刘绍等老班底,还多了几个新名字,都是在柳山攻坚或巷战中悍不畏死丶且有组织能力的。

    他特别注意到一个叫「李世贤」的年轻士兵,原是广西大黎山人,作战凶狠且似乎识字。

    「李世贤……」林启默念。

    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太平天国后期一位有点名气的将领,但具体事迹不详。

    他决定稍后亲自见见。

    「阵亡弟兄的抚恤,按天国规矩,记功勋于册,允其家眷在女营得优先照顾。但我们自己,」

    林启顿了顿,声音低沉,

    「从这次罗军帅额外允许留用的赏银中,拿出一部分,换成粮食或必需品,设法托人捎给他们在女营的亲人,或者……给那些没有亲人丶但与我们同乡的阵亡弟兄,做个简单的祭祀。此事,陈书理,你秘密去办,帐目另记,心到即可,不必张扬。」

    陈阿林郑重应下。

    他知道,这又是旅帅在冰冷制度之外,注入的一丝温热人情。

    这种悄然举动,往往比官样文章更能凝聚人心。

    这时,亲兵来报:「旅帅,秦丞相派人来,请旅帅过去一趟。」

    林启精神一振。

    自桂林城外将军桥一别,他与秦日纲还未曾单独会面。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旅帅号衣——这身衣服穿在他日益魁伟的身躯上已有些紧绷。

    尤其是肩膀和胸膛处,肌肉将布料撑起清晰的轮廓。

    林启又正了正头上的红巾,确保蓄起的短发被妥善包裹,这才随来人前往。

    秦日纲的临时行辕设在原全州州学的一处宽敞院落里。

    门外戒备森严,持戟参护目光锐利。

    通报后,林启被引入正堂。

    只见秦日纲正与一名文吏模样的人对着地图商议着什麽,见他进来,摆了摆手,文吏躬身退下。

    「末将林启,参见丞相!」林启抱拳行礼。

    「行了,没外人,别搞这些虚礼。」秦日纲转过身,他看起来比在桂林时更加憔悴了些,左颊的疤痕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他上下打量着林启,尤其是那明显壮硕了一大圈的身形和沉稳的气度,眼中闪过惊讶和欣慰。

    「好小子,真是见风就长!这身板,快赶上老子年轻挖矿那会儿了!仗也打得漂亮,罗矮子(指罗大纲)在老子面前没少夸你。」

    「全赖丞相昔日教诲,罗军帅调度有方,将士用命。」林启谦道。

    「少来这套。」秦日纲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老子叫你来,一是看看你小子囫囵个儿没缺胳膊少腿,二是……南王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启心头一紧,点头:「略有耳闻,心中甚为忧虑。」

    秦日纲叹了口气,粗豪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沉重。「南王……唉,冯先生是个好人,讲义气,有担当,对咱们这些老弟兄从不摆架子。这次伤得太重,所有找到的郎中都看了,难。」

    他摇摇头,「东王殿下为此事,已是数夜未眠,火气大得很。现在全军上下,就盼着能出现奇迹。」

    林启默然。

    他知道,秦日纲与冯云山早年结识,关系匪浅。

    冯云山的宽厚,某种程度上是对杨秀清严厉权术的一种缓冲。

    他的离去,将使得天平进一步倾斜。

    「叫你来,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日纲忽然道,目光炯炯,「你小子读过书,脑子活络。如今全州已下,下一步必是入湘。但前有楚勇挡路,后有向荣追兵,南王又重伤……这棋,该怎麽走?」

    这个问题层次很高,已超出了普通旅帅的职责范围。

    林启知道,这是秦日纲进一步的信任和考校。

    他思索片刻,谨慎答道:「丞相,末将以为,当前要务有三。

    其一,是全力救治南王,稳定军心。

    其二,是全州新克,需速速筹措粮草,补充军械,尤其是火药铅子,为北进做准备。

    其三,则是必须高度重视江忠源部楚勇。此敌不同于寻常绿营,组织严密,战力顽强,且熟悉湘南地理人情。我军若仓促北进,恐遭其沿途袭扰丶坚壁清野,甚至与湖南官军前后夹击。」

    「那你觉得该如何对付这江忠源?」

    「末将愚见,或可『以快打慢,分兵惑敌』。」

    「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做出东进或西向姿态,吸引楚勇及湖南官军注意力。主力则轻装疾进,择湘南防守薄弱之处,迅速突破,直插腹地,不与其纠缠一城一地之得失。」

    「同时,可效仿古人,广派使者,联络湘南天地会丶斋教及受压迫之瑶民丶客家,许以『共打江山,共享太平』,使其或为内应,或扰敌后方。」

    林启结合历史教训和现代运动战思想,提出了一个相对务实的思路。

    秦日纲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半晌才道:「『以快打慢,分兵惑敌』……有点意思。联络会党,南王和罗大纲以前也常干。不过,」

    他话锋一转,

    「东王用兵,向来主张集中兵力,雷霆一击。你这分兵之策,恐不合殿下心意。而且,眼下南王重伤,谁来协调这些联络事宜?罗大纲是猛将,做这个却非所长。」

    林启心中暗叹,这就是太平天国决策机制的局限。

    高度依赖杨秀清个人的判断,而在冯云山可能缺席的情况下,战略执行的灵活性和统战工作会大打折扣。

    「此乃末将妄言,一切自有东王殿下及诸位王兄裁断。」林启适时收住话头。

    秦日纲看了他一眼,忽道:

    「老子负责整顿全军后营,筹备北上粮草军械。你小子的丙旅,这次打得不错,以后就暂归老子直辖的后营护军序列,专司先锋开路丶押运重要物资之责。有没有问题?」

    这意味着林启虽然还在翼殿石达开的大系统内(石达开总管前军),但具体作战和后勤保障将更多听从秦日纲调遣。

    这无疑加深了二人的绑定,也给了林启更直接接触核心后勤和参与机要行动的机会。

    「末将谨遵丞相将令!必不负信任!」林启肃然应道。这是重要的晋升台阶。

    离开秦日纲行辕,林启思绪翻涌。

    历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

    秦日纲封侯,冯云山垂危,太平军即将踏入湖南。

    他这个小旅帅,也随着这洪流,被推到了更接近权力与风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