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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馀烬与新途

    回到旅部,他召见了那个叫李世贤的年轻卒长。

    此人年岁不大,身材瘦削但筋骨结实,眼神中有一种野狼般的警惕和桀骜。

    问及来历,他只说是广西藤县人,活不下去才投军。

    「识得字吗?」林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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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村塾先生偷学过《三字经》丶《百家姓》,认得几百个字。」李世贤回答,口音确实是桂东客家。

    「为何作战如此奋勇?」

    李世贤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清妖害死我爹娘,我要报仇!跟着天国,有饭吃,还能杀妖!」

    很朴素的动机,但足够真实和强烈。

    林启点点头:「从今日起,你升为本旅亲兵队副,跟着罗大牛,多学本事。有空时,帮陈书理整理些文书。」

    李世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这等提拔,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哽:「谢旅帅提拔!李世贤必誓死效忠!」

    林启扶起他。

    这又是一颗可能发芽的种子。

    他知道,像李世贤这样身世凄苦丶心怀仇恨丶又有一定潜质的年轻人,在太平军中为数不少。

    谁能给予他们机会丶信任和引导,谁就可能赢得他们死心塌地的追随。

    随后几日,林启忙于整训部队,吸纳部分表现优异的新兵(包括少量投降后经过甄别的清军俘虏),修缮武器甲胄。

    他特意让刘绍牵头,结合几个老矿工和铁匠,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匠作组」,不仅负责维修,还尝试利用缴获的原料改良武器。

    比如将长矛头加厚加重以增强破甲能力,制造更多便于投掷的燃烧罐等。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湖南的情报。

    通过陈辰,以及一些新加入的湖南籍士兵,他对湘南的地理丶民情丶主要势力分布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他知道,不久之后,太平军将兵临长沙城下,那将是比桂林丶全州更加艰难的一战。

    期间,他数次试图打探冯云山的病情,但消息封锁得很严。

    只隐约听说,东王杨秀清在极度的焦虑和压力下,再次「天父下凡」,严厉斥责了某些「照顾不周」的人员,并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南王性命。全军上下,都在为南王祈福。

    攻城战后的论功叙绩与编制调整,在破城次日就已悄然启动。

    这并非大规模的封赏盛宴,而是在紧迫的北进压力下,高层为凝聚军心丶汰弱留强丶擢拔新血而进行的一次务实调整。

    林启因率部率先登城丶巩固突破口丶并在巷战中表现稳健,其名已列入罗大纲呈递给翼王石达开及天官正丞相秦日纲的功劳簿前列。

    昨日傍晚,林启被唤至设于西门瓮城内的临时前敌指挥所。

    帐内气氛严肃,油灯映照着石达开年轻却凝重的面庞,秦日纲与罗大纲分坐左右,还有数名高级将领在侧。

    「林旅帅,」石达开口气平静却自带威仪,「柳山制敌丶西门破坚丶巷战有序,尔部之功,罗军帅与秦丞相已有详报。」

    「当今我军北进在即,亟需扩编整训敢战之师。东王殿下已有谕,前线良将可依功速擢,以应战局。依《太平军目》及永安建制所定官制,五旅为一师。今拟以尔原辖丙旅为骨干,并入新附敢战之士及他营抽调老兄弟,新编一师,隶属我左军前军序列。」

    「尔可敢担此师帅之任,统带数千兄弟,为我大军开路先锋?」

    这擢升来得比预想更快,但细想却在情理之中。

    太平军前期扩编迅猛,有战功丶有带兵实际经验的军官是稀缺资源。

    林启强压心中波澜,出列抱拳,声音沉稳。

    「蒙翼王殿下丶秦丞相丶罗军帅信重,末将不才,敢不竭尽驽钝!唯新编之师,兵员新旧杂处,首重号令统一丶骨干扎实。末将必以原丙旅老兄弟为筋骨,严明纪律,勤加操练,务使我师如臂使指,堪为前驱!」

    秦日纲闻言,粗豪的脸上露出赞许神色,对石达开道:

    「翼王殿下,这小子不是光会喊杀妖的莽夫。在桂林丶全州,带兵扎营都有章法,懂得爱惜兵力,以巧补拙。让他独当一面,老子看行!」

    罗大纲也点头附和:「林启所部,攻坚敢战,守御有度,确是良材。新编之师置于前军序列,可为利刃。」

    石达开目光如炬,审视林启片刻,最终颔首:「既如此,便委尔为左军前军师帅。印信丶文书不日颁下。尔需即刻着手整编,限时成军,北进在即,时不我待!」

     「末将领命!谢殿下丶丞相丶指挥厚恩提携!」

    林启单膝跪地,肃然应诺。

    这一步跨越,意味着他正式踏入太平军中级指挥官行列,可统兵两千馀(虽常不满额),拥有了更大的自主行动空间和资源调配权,亦是其理念与能力得以在更大范围内实践的契机。

    晋升的喜悦尚未沉淀,更实际的考验便接踵而至。

    秦日纲在军议后单独留下林启,带他至一旁,低声道:「升了师帅,担子重了十倍不止。兵员丶粮械丶操训,千头万绪。」

    「翼王年少英毅,锐意进取,你跟着他,前程是有的,但仗也会更硬。记住,手里有兵,腰杆才直;兵心归附,位置才稳。你待下公平丶讲实际的那套,很好,要继续,还要做得更周全。」

    「如今你是一师之主,不仅要让兄弟为你卖命,更要让他们觉得,跟着你林师帅,有奔头,能活下来,还能活得像个人样。」

    这话语粗粝却直指核心,是秦日纲多年血腥拼杀总结出的带兵真谛,亦是对林启的深切期许。

    林启深深一揖:「丞相教诲,林启铭记肺腑,必不负所托!」

    罗大纲也过来,用力拍了拍林启越发厚实雄健的肩膀:

    「好小子,没让老子看走眼!这『左一师』的番号金贵得很,是翼王麾下的头等主力。好好带,打出威风来!北边楚勇(江忠源部)不好惹,迟早要对上,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带着沉甸甸的印信(临时木牌代)与嘱托,林启立即投入左一师的紧急整编。

    框架以原丙旅为核心,罗大牛丶阿火丶陈阿林丶刘绍丶陈辰等骨干各司其职,职权提升。

    兵员除原部外,有罗大纲拨来的百馀老兄弟,有全州战役后甄别收编的部分本地团练降卒及投军贫民,也有中军调配的其他营头伤愈归队者。

    林启采取「以老带新丶混编淬炼」之法,严明「蓄发」军容,强化小队战术与巷战丶山地战训练。

    并由陈辰用乡音加强对新补湖南籍士卒的「讲道理」宣导。

    他现代的组织管理思维与此世的带兵经验不断融合,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将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初步捏合。

    整军间隙,林启亦曾设法与家人短暂相见。

    父亲林佑德因主持城墙修补丶工事构筑得力,已被秦日纲擢为「土营」中级匠目,专司工程管带,虽更显苍老沉默,但精神尚可。

    他私下塞给林启一小包自己节省下来的盐巴和几块硝石,低声道:

    「阿七,你如今是师帅了,管的人多,更要谨慎。打仗的事阿爸不懂,只晓得凡事留点后手,顾好手下兄弟,人家才肯为你拼命。」

    三叔林三福仍在「典衙」帮忙,消息灵通,偷偷告知:「衙里帐目,火药一项支取甚巨,似在全力备仗,你部若有需求,需及早申领。」

    至于母亲,仍在女营,林启只能托三叔辗转捎去口信和一点城内搜罗的旧布,心中牵挂却难以慰藉。

    太平天国「分营」之制下,亲情维系艰难如此,每每思之,林启心中便如压巨石。

    夜色降临,血腥的全州城渐渐被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

    林启登上残破的城墙,北望幽暗的群山。

    全州虽克,却折损了南王这等柱石,代价惨痛至极。

    而下一步,必然是尽快撤离这四战之地,北上入湘。

    江忠源的楚勇,此刻恐怕正在湘桂边境的某处,冷冷地注视着全州方向,张网以待。

    蓑衣渡,那个在原本历史中与冯云山之死紧紧相连的名字,已然成为悬在太平军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刚刚升任师帅,获得了更大的权力与舞台,却也立刻被卷入了更深刻的历史悲剧与战略危局之中。

    林启前军师这部新机器,尚未充分磨合,便可能立刻要投入一场空前凶险的突围与阻击战。

    个人的晋升荣辱,在时代的惊涛骇浪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迫使你必须奋力搏击,以求一线生机。

    「整军,备粮,检修器械,收集一切渡河可用之物。」

    林启对身旁的陈阿林低声下令,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冷峻。

    「告诉兄弟们,恶战在即,没有退路。想要活着看到湖南的天地,就把眼睛瞪大,把手里的刀握紧。」

    他转身,走入城内尚未散尽的硝烟之中。

    柳山的炮口已然冷却,但更大的风暴,正在湘江的波涛声中酝酿。

    属于林启,属于前军师,也属于整个太平天国的,一段更加血火交织丶命运难测的征途,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