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子二年七月初六,郴州城。
晨曦初露,前几日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城中已恢复秩序。
太平军士兵在清理街道丶修补城墙,宣导旅的士兵挨家挨户发放粮食,陈辰带着人在主要街口宣讲天国政策。
州衙大堂内,林启正与父亲林佑德相见。
林佑德是昨夜率五百土营匠夫抵达郴州的。
他比两个月前在道州时消瘦了些许,但精神矍铄,一双粗糙的大手布满老茧,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
那是手中握有权柄后自然生出的威严。
「阿启!」林佑德上下打量儿子,见林启虽满身风尘,但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勃发,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好,好……长大了。」
「爹。」林启躬身行礼,心中涌起暖意。
他记得穿越之初,这副身体的父亲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匠户,如今却已是一营之长,统辖数百匠夫。
乱世如洪炉,当真能重塑人。
「土营匠夫五百人,全数带到。」
林佑德开门见山。
「按翼王令,周铁柱部三百矿工并入土营。东王有谕:郴州土营暂编一千人,由我任军帅,下设两旅,周铁柱任左旅旅帅,从广西带来的老匠头杨戎任右旅旅帅——他二人已在城外整编队伍。」
林启点头:「周铁柱熟悉爆破,杨戎精通木工器械,正好互补。」
杨戎所长他有所耳闻,是林佑德之前手下的老工匠,之前还帮林佑德给自己送过物资。(见19章)
不过历史上土营在郴州初建时,建制与陆营相同,但初期并不满编。
到定都天京后,土营扩建为2个军,师帅达762人。
随着部队壮大,指挥级人员达到了三十多名,将军级人员甚至有六百多人。
不过这应当是太平天国后期胡乱封赏导致的,一个将军甚至可能统帅不到百人。
当然,这都是后话。
眼前,林启知道土营对攻城有很大帮助。
「爹,土营乃攻坚利器,东王丶翼王都极为重视。您需加紧训练,尤其是地道挖掘丶火药配制丶云梯钩索制作——长沙城坚,必有大用。」
「我晓得。」
林佑德压低声音,「东王还私下吩咐,土营不只要会挖洞,更要会造炮。广西来的匠人里,有几个在梧州炮厂干过的,我已让他们试铸小炮。虽只能打百步,但攻城时轰鸣震慑,足矣。」
突然,州衙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兴奋的通传:「军帅!李旅帅回来了!」
林启闻声抬头,只见李世贤风尘仆仆地大步而入。
这个年轻的客家悍将比二十多天前分兵时更加精悍,一身棉甲沾满泥污,脸上新添了两道血痂,但双目炯炯,精神抖擞。
「军帅!末将李世贤,奉命克复蓝山,现率部归建!」
李世贤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林启上前扶起他,仔细打量。
甲胄虽破,但眼神锐利;虽显疲惫,却无重伤痕迹。
「好!回来就好!」
他重重拍了拍李世贤的肩膀,手感坚实如铁,「蓝山情况如何?弟兄们伤亡怎样?」
「禀军帅!」李世贤起身,语速快而清晰,
「六月廿七寅时,末将率八百弟兄出宁远,沿萌渚岭山路向西南行军。六月廿八抵蓝山城下。」
「蓝山城墙矮小,守军仅绿营三百丶团练二百,知县是个老举人,姓刘,胆小畏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末将按军帅嘱咐,未强攻。先令侦察小队化装成商旅混入城中,摸清布防。当夜子时,内应在东门放火,趁乱夺门。」
「末将领亲兵营三百精锐突入,半时辰破城!毙敌百馀,俘二百,知县刘某人被擒时正打包细软欲逃,现已押在营中听候发落。」
林启点头赞许:「干得漂亮。伤亡呢?」
「阵亡十七,伤四十三,多是入城时短兵相接所伤。」
李世贤声音低了些,「都是好兄弟……不过按军帅定的章程,重伤员留蓝山医治,轻伤者随军归来。现带回六百二十人,其中新募当地青壮八十人,都是苦出身,愿随天国。」
「蓝山城防安排如何?」
「留了一旅三百人驻守,旅帅是原亲兵营卒长赵四,他主动请缨留守。末将已令他加固城墙,多储粮草,并派斥候监视广东连州方向。若有清军北上,烽火为号。」
林启心中欣慰。
李世贤这番安排,既完成了攻占蓝山的任务,又妥善布防,还带回主力。
这个莽撞的客家青年,在独当一面中迅速成长了。
「军帅,」李世贤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蓝山县库清册。得粮八百石,银两千两,火药三百斤。另有一事……」
林启接过文书,「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所部暂驻城西营区,待翼王检阅后,再行整编。」
「是!」李世贤行礼退下,走到门口又转身,「军帅,弟兄们听说要打长沙,个个摩拳擦掌。您指哪,咱们打哪!」
林启目送他离去,心中感慨。这支「林家军」的骨干正在成型。
罗大牛悍勇,林启荣沉稳,李世贤果决,李秀成渐露头角,还有周宽世丶赵大勇这些新附之将……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阿启,」林佑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李世贤此子,可堪大用。」
「是啊。」林启转身,「爹,土营那边,周铁柱的三百矿工并入后,需加紧合练。长沙城高墙厚,非地道爆破难破。」
「我晓得。」林佑德点头,「周铁柱熟悉爆破,杨戎精通器械,二人正好互补。只是……火药仍缺。郴州所得两千斤,训练丶作战消耗甚大。」
林启沉吟:「北上途中,留意各县火药局。尤其是醴陵——那里有官办的火药作坊。若得之,可解燃眉。」
父子正说着,亲兵来报:「军帅,翼王殿下到了。」
石达开只带黄玉昆和两名亲兵,轻装简从。他今日换了一身靛蓝戎装,腰佩长剑,更显英武。
进堂后先与林佑德见礼:「林匠目……不,现在该叫林军帅了。土营组建,关乎全军攻坚大计,有劳了。」
林佑德连称不敢。
石达开转向林启,笑容温煦:「启弟,昨夜歇息可好?」
「谢翼王关心,歇息尚好。」
「那就好。」石达开示意众人落座,「今日来,有三件事。其一,检阅左一军及新建土营;其二,商议北上策应西王事宜;其三……」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凝重:「东王前夜又代天父下凡了。」
堂内气氛顿时一肃。
林启心中一凛。
杨秀清借「天父附体」发号施令,是太平天国特有的权力运作方式。
冯云山垂危,杨秀清权威日重,「天父下凡」的频率也在增加。
「此次所为何事?」林启谨慎问道。
「天父斥责军中有人『存二心』丶『私藏缴获』。」
石达开缓缓道,「当场杖毙了两个旅帅,都是永安出来的老兄弟。罪名是……克扣部下粮饷,中饱私囊。」
林佑德倒吸一口凉气。
林启则沉默。
太平军早期实行圣库制度,一切缴获归公,私藏即死罪。
但人性贪婪,随着队伍扩大,腐败必然滋生。
杨秀清藉此整肃,既立威,也确是治军所需。
「东王严令:各军即刻自查,凡私藏金银超过五两丶私吞缴获者,一律严惩。」石达开看向林启,「启弟,你部连战皆捷,缴获颇丰,需格外注意。」
「末将明白。」
林启肃然,「左一军所有缴获,皆由陈阿林登记入库,按功分配,绝无私藏。翼王可随时核查。」
「我信你。」
石达开点头,「但东王耳目众多,你需做得乾净。尤其是新附降将——周宽世丶赵大勇那些人,他们的缴获可都入库了?」
「全部入库。」
林启肯定道,「周宽世在双牌桥缴获楚勇腰牌三面丶银二十两,已上交;赵大勇在嘉禾得绿营把总印信丶佩刀,亦已登记。二人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有罗大牛丶李世贤作证。」
「好。」石达开松了口气,
「你办事稳妥,我放心。但还是要提醒一句:东王近日疑心颇重,你重用降将,虽有功,却也易招非议。北上之后,多让他们冲锋陷阵,既用其勇,也验其忠。」
「末将谨记。」
「第二件事,」石达开转换话题,「西王萧朝贵部已过永兴,至少需十日左右后可抵长沙南郊。」
「东王令:右翼大军在郴州休整,然后北上衡阳,牵制清军主力。但你部——左一军及土营一部,需修整两日后即刻出发,北上策应西王。」
他走到地图前:「你的路线是:出郴州,经永兴丶安仁丶攸县,直插长沙东南的石马铺。西王计划在石马铺一带扎营,然后攻长沙南门。你部抵达后,归西王节制,但若遇重大决策,可密报于我。」
林启凝视地图。
这条路线约四百里,多山路,正常行军需七八日。
但若要边攻克沿路城池边赶到石马铺,需花费不短时日。
「末将领命!这几日便做好准备,初九拂晓出发。」
「不必如此急。」石达开摆摆手,「待检阅完毕,初十出发即可。我已令石镇吉率三千人为先锋,先你一日出发,沿途扫清小股清军丶团练。你部携带土营器械,行军不宜过快。」
石镇吉又为自己开路。林启心中感激,抱拳道:「谢翼王周全!」
「第三件事,」石达开神色复杂,「冯先生……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堂内寂静。
林启虽早知冯云山重伤难愈,但听到确切消息,仍觉心头沉重。
冯云山宽厚稳健,是太平天国早期难得的调和者。
他一死,杨秀清将彻底独揽大权,洪秀全更趋象徵化,高层平衡打破,内讧之祸已埋下种子。
「东王已命人准备后事。」
石达开声音低沉,「全军素缟,但战事不能停。启弟,你北上后,若闻南王薨逝,当率部遥祭,但不可影响军心。尤其……不可议论天父下凡之事。」
这是警告,也是保护。林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辰时三刻,郴州西校场。
旌旗猎猎,军容整肃。
左一军五千将士列阵于东,新建土营一千匠夫列阵于西,六千人马肃立无声,只闻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石达开在高台上俯瞰,眼中闪过赞赏。
左一军经过连番征战,已脱胎换骨。
前排罗大牛的前师,盾牌如墙,长矛如林;
左翼林启荣部阵列严整;
右翼新归建的李世贤部虽略显疲惫,但眼神凶悍,带着刚从战场下来的杀气——他们昨夜才抵郴州,今晨便整装列阵,可见训练有素。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中军。
李秀成暂代的亲兵营甲胄鲜明,阿火丶刘绍丶黄呈忠等将领各率本部,虽兵种各异,却已隐隐融为一体。
更难得的是,新附的周宽世丶赵大勇两部降兵,也已融入阵列,毫无违和,与广西老兄弟并肩而立。
土营则另有一番气象。
矿工出身的左旅,个个精悍黝黑,手持铁镐丶铁锹,如一群随时能凿穿山岳的穿山甲;
匠户出身的右旅,老少皆有,携锯丶斧丶锤丶凿,沉默中透着工匠特有的专注。
林启一身戎装,骑马巡阵,腰间斩马刀随着战马步伐轻晃,日光下反射冷硬光泽。
所过之处,士兵皆挺胸昂首,眼神炽热——这是用一场场胜利建立起的威望。
「弟兄们!」
林启勒马阵前,声音沉浑有力,「郴州已克,湘南门户洞开!但天国大业,方才起步!清妖都城在北京,咱们要一路打过去,打出个朗朗乾坤!」
六千人呼吸粗重。
「现在,西王萧千岁已率精锐北上,直取长沙!」
「东王有令:我部即刻出发,北上策应,共破湖南省会!此去长沙,四百里山路,有清妖堵截,有团练骚扰,有险关要隘——你们怕不怕?」
「不怕!」山呼海啸。
「好!」林启拔刀指天。
「太平军起事以来,从金田打到郴州,哪一仗不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清妖有百万大军,咱们有百万民心!长沙城坚,咱们有土营兄弟!此战若胜,湖南全境可定,天国基业可成!到时候,论功行赏,分田授爵,诸位都是开国元勋!」
「天王万岁!东王万岁!翼王千岁!」
呼声震天。
石达开在高台上微微颔首。
这个林启,不仅善战,更善鼓动人心。
短短一席话,既说清目标,又给予激励,更巧妙地将「为天国而战」与「个人前程」绑定——这正是太平军早期凝聚力的核心。
检阅完毕,石达开亲自为北上将士饯行。
每人发乾粮五日丶盐一块丶草鞋两双。
土营额外携带铁镐丶火药丶绳索等器械,由骡马驮运。
「启弟,」石达开将林启拉到一旁,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
「此乃翼殿行军司马印,可用此自行支配沿途粮草,徵用民夫。若遇州县抵抗,可先斩后奏。」
林启心中一凛。
「翼殿行军司马」是应当是石达开自设的官职,作为统帅一路大军的王爵,他授予亲信将领较大临时权限,既体现了他的信任和灵活授权,更是体现了他对林启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