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城南炮火
农历七月廿一,拂晓。
长沙城南郊,赤岗岭至妙高峰一线,太平军的炮阵地次第轰鸣,十馀门火炮发出怒吼。
这些火炮一部分是林启路过醴陵等县城顺过来的,一部分是萧朝贵在石马铺大捷中缴获。
算下来,共有两门千斤红夷炮丶四门一百五十斤子母佛郎机丶八门百斤轻型劈山炮,外加数十杆抬枪。
虽然说是良莠不齐,但是也算是足够攻城的野战炮兵阵容了。
此时两门千斤红夷炮坐镇后方高坡,四门子母佛郎机于中段构筑半永久炮垒,八门百斤劈山炮则借地形掩护,前出至离城墙不足一里的土丘之后,数十杆抬枪紧随劈山炮左右。
其中,红夷炮作为明末清初仿制欧洲的前装滑膛加农炮,工艺精良,以铸铁或铜铸造,身管较厚,射程远丶威力大,是当时双方视为「重炮」的核心装备。
历史上太平军所获不多,多为攻克城池时缴获的清军守城炮。
而子母佛郎机是明代中期传入的欧洲后装速射炮,拥有可更换的子统,即火药室。
其射速快于前装炮,但气密性差,射程和威力不如红夷炮,更适用于防御和野战支援。
劈山炮可以说最先进,是清乾隆年间为应付山地战而发展的一类轻型前装火炮的统称,重量从数十斤到数百斤不等,所以射程较近,只有三五百米。
它工艺相对简单,多采用熟铁锻造或铸铁,主要发射群子(霰弹),用于近距离杀伤人员,对坚固工事破坏力有限。
湘军及后来的淮军也曾大量装备此炮。
太平军也是因为本身火器短缺,有啥火器全都搬过来用,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杀敌助力。
至于抬枪,太平军早就多次缴获。
这是一种需要两人操作的大型火绳枪或燧发枪,威力介于步枪与轻型火炮之间,是当时步兵重要的支援火器。
当是时,这些黑黝黝的炮口喷吐出火舌,石质炮弹划破晨雾,砸向两里外的长沙城墙。
「轰!轰轰!」
两门红夷炮率先怒吼,黑火药推动的粗壮炮身猛地后坐,沉重的石弹划出高抛物线,砸向城墙口一枚落在护城河边,溅起丈高泥浪;另一枚命中南门城楼,瓦砾飞溅,梁柱断裂。
城头清军一阵慌乱。
妙高峰上,萧朝贵身披金黄战袍,立于临时搭建的木质了望台,见状哈哈大笑:「好!打得好!给老子继续轰,把南门楼子轰塌!」
中军的佛郎机炮开始急速射。
「通!通通!」
可更换的子统让射速快了一倍,铁砂和碎砖石制成的群子如暴雨般泼向城墙中段,压制得清军守兵难以抬头。
真正的杀招在前沿。
八门劈山炮在晨雾和硝烟掩护下,被炮手们推至金鸡桥以东的洼地,这里距城墙已不足三百步。
「换群子!放!」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劈山炮口喷出扇面火光,数百颗铅丸铁子横扫城墙垛口。
一处清军抬枪队刚想还击,顿时被扫倒大半,残肢断臂与碎裂的枪管一齐抛起。
在萧朝贵身侧,林启一身靛蓝总制戎装默默观察战场。
「西王,」林启沉声道,「我军火炮虽多,但多为轻炮,石弹难以真正轰塌城墙。且据探报,清军在天心阁上置有三千斤以上巨炮,射程远超我军————」
「怕什麽!」萧朝贵挥手打断,眼中燃烧着战意,「老子在永安时,只有几门土炮,不也杀得清妖屁滚尿流?如今有这些好家夥,三天,老子三天就踏平长沙!」
林启不再多言。
他心中清楚,萧朝贵此人一驰勇善战,性情刚烈。
他在金田起义早期就屡建奇功,此番托大,或许是连番胜利让这位西王养成了轻敌急躁的脾性不过林启想得更深的是,萧朝贵前期因伤一直退居二线,自身势力发展缓慢,尤其在冯云山病逝后,东王势力愈发壮大,他此时更急于立下不世之功,以巩固自身地位。
历史的惯性,正裹挟着这位猛将冲向命运的悬崖。
太平军炮火虽猛,但正如林启所料,石质炮弹对厚重城墙的破坏有限。
而清军天心阁上的重炮终于开始还击。
「呜—轰!!」
不同于太平军火炮的密集轰响,这声炮响沉闷如雷,炮弹在空中划出令人心悸的尖啸。
一枚重达三十斤的铸铁实心弹越过两里距离,狠狠砸在金鸡桥东侧太平军一处炮垒旁。
大地震颤。
弹丸虽未直接命中,但落地后恐怖地弹跳翻滚,所过之处,三名炮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成肉泥,一门佛郎机炮被掀翻,炮架碎裂。
「是三千斤巨炮!」有老卒惊呼。
林启瞳孔微缩。
他转头对身旁的刘绍道:「传令各炮位,打完三轮立即转移阵地,不得停留!尤其是我军重炮,绝不可在同一位置连续发射超过五次!」
「得令!」
城头,前湖南巡抚骆秉章脸色铁青,因新任湖南巡抚张亮基还未就任,骆秉章还在负责长沙的工作。
提督鲍起豹按剑立于其侧,这位年近五旬的满洲镶黄旗将领,咸丰元年便与太平军在广西交战,屡败屡战,今年初才调任湖南。
他作战凶悍,但也因杀戮过重而声名狼藉。
「贼炮怎如此之多?!」鲍起豹盯着城外硝烟中不断闪烁的火光,咬牙道,「石马铺一役,尹培礼那废物丢了多少炮?!」
左宗棠面容清癯,双目炯炯,身着一袭青衫,肃立一旁。
这位三十九岁的湘阴举人,此刻眉头紧锁:「提台,贼炮虽多,却多为轻炮,不足破城。彼辈所恃劈山」丶佛郎机」之属,或为乾隆旧制,或工艺粗疏,弹种混杂,攻城实非所长。」
「真正可虑者,是贼酋萧朝贵用兵悍勇,且贼军中似有知兵之人一你看金鸡桥东侧那几处炮位,打三发即移,我炮难以锁定。」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眼下长沙危殆,然朝廷援军何在?和春部尚在尾随观望,向荣要从广西奔袭而来,至少还需十日;钦差塞尚阿坐镇衡阳,调度迟缓————」
「如今城内,能战者唯江忠源两千楚勇,余者绿营丶团练,守城尚可,出城逆战必溃。」
这番话毫不客气,却句句属实。
鲍起豹脸色更加难看,却无法反驳。
他瞥了一眼身旁这位以「今亮」自诩的幕僚,心中复杂。
既倚重其才,又嫉其锋芒。
「左先生,」鲍起豹压下火气,「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固守待援。」左宗棠斩钉截铁,「加固城墙,深挖壕沟,集中火器于城南。另,需立刻派人催促和春,令其速速北上,与我形成夹击之势!」
为首的骆秉章听完他们讨论,沉吟片刻,决断道:「左先生所言极是。便依固守待援,加固城防」之策。鲍军门,南门防务由你亲督;左先生,粮饷调度丶军民协调,烦劳你与在城帮办军务的罗绕典大人多费心。」
他转向一旁一位面容精悍丶风尘仆仆的官员道:「罗大人,你在城南督建外垒丶开挖内壕,此乃防贼地道之根本,万望加紧。」
这位官员正是临时帮办湖南军务的原湖北巡抚罗绕典。
他丁忧在籍,临危受命,连日来已在城南抢筑了一道从白沙街到大椿桥的土墙,并在城内加挖内壕以监听地道。
罗绕典拱手道:「抚台放心,绕典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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