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勇救西王
炮火一直打到七月底。
这天寅时,石马铺太平军大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醒来,却没有往常出征前的激昂。
灶火稀拉,许多士兵嚼着昨日林启部送来的冷硬干粮,沉默地检查兵器。
一股压抑的气息弥漫在赤岗岭上下。
林启站在自家营前高坡上,望着北方长沙城模糊的轮廓。
他一身铁甲已披挂整齐,腰间斩马刀丶短统,背上负着那杆七尺二寸铁矛。
晨风拂过他额前短发,年轻的面容在渐亮的天光中冷硬如石。
「军帅,西王营中已擂鼓聚兵。」李秀成快步走来,低声道,「西王已传达命令,今天一早准备全力扑城,进行一次总攻。」
经过连翻炮火对轰,太平军一方火药早已见底,萧朝贵想利用最后一波火炮压制城头发起一次大规模协同攻城。
「预料之中。」林启声音平静,「战局焦灼越久越不利,西王已经急了,今天我们按抵达石马铺那晚的部署行动。记住,我部首要任务,是拿下鳌山庙,制造烟雾。攀城队由你亲自带队,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不得逞强。」
「明白!」李秀成抱拳,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军帅,若我们能先登破城————」
「长沙不是郴州。」林启打断他,目光仍望着北方,「左宗棠丶江忠源都在城里。记住,保全弟兄,比夺城更重要。
「是!」
卯时初刻,西王大营辕门洞开。
萧朝贵一身金黄战袍,肩披猩红斗篷,尽管面色依旧苍白,却骑在马上挺直了腰背。
他左肩伤口显然经过重新包扎,但动作时仍显僵硬。
四千西殿精锐列队而出,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林兄弟!」萧朝贵策马至林启阵前,声音洪亮,「今日攻城,你我并肩上!你部攻东侧,我攻正门,看谁先登上长沙城头!」
林启抱拳:「末将遵命。只是西王,城南魁星楼丶天心阁等处地势高昂,必有清妖炮位。您在中军督战,万勿过于靠前。」
「哈哈哈!」萧朝贵大笑,挥动马鞭,「几门破炮,能耐我何?老子当年在永安,顶着炮火冲阵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今日必取长沙,以慰冯先生在天之灵!」
说罢,他一夹马腹,率亲兵驰向前军。
林启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即使提前警告,萧朝贵骨子里的骁勇与轻敌,仍将他推向既定的轨迹。
「传令全军,」林启沉声,「按计划行动。」
辰时正,战鼓擂响。
太平军如潮水般涌向长沙城南。萧朝贵部主攻正阳门,林启部则向东展开,目标直指城墙东南角的鳌山庙。
长沙城头,早已严阵以待。
湖南提督鲍起豹顶盔贯甲,按剑立在城楼。
左宗棠一袭青衫站在其侧后,眉头紧锁地观察着太平军动向。
江忠源则守在不远处的瓮城处,麾下楚勇刀出鞘丶箭上弦。
「贼兵分两路,正阳门为主攻。」左宗棠语速极快地向鲍起豹分析,「提台大人,贼酋萧朝贵骁勇,必亲临前阵督战。城南魁星楼丶天心阁的炮位,可集中火力,专打其指挥旗所在!」
鲍起豹重重点头:「左先生高见!传我将令,各炮位盯死贼军大旗,听号令齐发!」
「十八门红衣大炮,全部就位!」鲍起豹答道,「炮手都是老卒,保准让长毛有来无回!」
「江总兵,」左宗棠转向江忠源,「你部楚勇善战,待贼兵攻至城下,可出瓮城逆袭,挫其锐气。」
江忠源点头:「左先生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正合我意!」
城下,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萧朝贵亲临前线,在距城墙约二百步处设立指挥旗。
西殿士兵推着盾车丶云梯,冒着城头如雨的箭矢和零星炮火,艰难向前推进。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
「放箭!放箭!」城头清军军官声嘶力竭。
滚木丶石丶热油,从城头倾泻而下。
太平军第一波攻势在护城河边受阻,数十架云梯被推倒,士兵落入河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林启部已抵近鳌山庙。
此处果然如情报所言,是一个高约十丈的土丘,距城墙约一里。
岭上原有的一座小庙已被清军拆毁,留下断壁残垣。
「刘绍!」林引唤道。
「在!」
「烟雾布置如何?」
「已备好柴草三百捆,硫磺丶硝石各五十斤,湿草二百捆!」
刘绍快速答道,「柴草硫磺俱已备齐,然风向变幻,未敢言必成。若东风起,辰时三刻点燃,浓烟或可覆盖城头。若风势不对,则攀城队需强攻。」
「好!」林启点头,又看向周铁柱,「土营地道进展?」
「已掘进十五丈!」周铁柱满脸煤灰,眼中却闪着光,「土质比预想松软,再给五日,必抵城墙!」
「加紧!」林启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望向主战场。
正阳门方向,战斗已进入残酷的拉锯。
萧朝贵显然被激怒了,连续投入三波兵力,终于有十几架云梯搭上城墙,数百悍卒正蚁附攀爬。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刀矛交击,不断有人从高处坠落。
但林启敏锐地注意到,城南魁星楼丶天心阁上的清军火炮,一直沉默着。
它们在等什麽?
「军帅!」阿火从前方奔回,气喘吁吁,「攀城队已就位!李旅帅问,何时行动?」
林启没有立刻回答。
林启看了看天色,又望向主战场。
萧朝贵的指挥旗,又向前推进了五十步。
太近了。
「传令李秀成,」林启沉声道,「待烟雾升起,立即行动!目标:城墙东南角,那里垛口有破损痕迹,应是薄弱点!」
「得令!」
辰时三刻,东风渐疾。
鳌山庙上,三十处烟堆同时点燃。
乾燥的柴草混着硫磺丶硝石,遇火即爆出刺鼻浓烟。
湿草覆上,白烟转为灰黑色,滚滚如龙,顺着风势直扑城南墙头。
「怎麽回事?!」城头清军一阵慌乱。
浓烟遮蔽视线,箭矢失去准头,火炮更无法瞄准。
正攀城的太平军压力骤减,欢呼声中,又一批云梯搭上城墙。
「就是现在!」林启翻身上马,长矛一指,「攀城队,上!」
李秀成率一百精锐,从隐蔽处跃出。
每人腰缠飞爪,手持短刃,如猎豹般冲向东南城墙。
那里烟雾最浓,守军视线完全被遮蔽。
几乎同时,林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亲兵营,随我来!」
他率二百亲兵,不是冲向城墙,而是斜插向正阳门战场侧翼。
「军帅,我们去哪?」黄呈忠策马紧追。
「救西王!」林启声音斩钉截铁。
他看见了一在浓烟稍稍散开的间隙,魁星楼上,数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在调整角度,对准的正是萧朝贵那杆醒目的指挥大旗!
历史在这一刻重叠。
萧朝贵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他站在一块土丘上,正大声指挥部队:「再加把劲!城头已乱,一举破城!」
「西王小心!」身旁亲兵突然惊呼。
但晚了。
魁星楼上火光连闪,三门大炮齐鸣!
炮弹撕裂空气,尖啸着划出弧线,直扑萧朝贵所在位置!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
萧朝贵听见炮声,愕然转头,眼中映出三颗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本能地想躲,但肩上旧伤牵动,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炮弹即将落地的前一息,一道靛蓝色身影如闪电般从侧翼冲至!
是林启!
他从飞驰的马背上侧身跃下,落地时双足砸起一片尘土,展示出可怖的冲击力。
没有任何停顿,他左手如铁钳般抓住萧朝贵的腰带,手臂力量爆发,将这位同样身披重甲的西王向后猛地拽倒。
两人一同滚下土丘背坡。
几乎是擦着他们的甲胄,第一发炮弹砸在土丘边缘,第二发落在旗杆旁,第三发在干步外炸开,轰鸣声中弹片与碎石如镰刀般横扫坡顶,灼热气浪将亲兵掀飞数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弹片丶碎石和炽热的泥土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土丘背面。
那杆大旗连同旗手瞬间毙命,原地留下一个个冒着烟的焦坑。
萧朝贵被震得头晕目眩,耳中嗡鸣。
烟尘稍散,待他挣扎着被亲兵扶起,才看见林启正半跪在前方,用身躯挡住了大部分溅射物,铁甲上嵌着几片灼热的碎屑,正嘶嘶作响。
萧朝贵看着那致命的焦坑,又看看自己被救的位置,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毫不怀疑,若非林启这电光石火间不顾一切的飞扑和那拽倒自己的巨力,他此刻已然粉身碎骨。
而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已被炸出一个丈焦黑陷坑几近五尺焦黑陷坑。
那杆「西王萧」字大旗,连同旗手,已是一片狼藉。
萧朝贵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若非林启这一扑一踢,他此刻已是必死无疑!
「西王无恙否?」林启转身,声音因方才的爆发而略带嘶哑。
萧朝贵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看着林启染血的手,又看看那深坑,最后目光落在远处魁星楼的火炮上,眼中终于涌上后怕与愤怒。
「林兄弟————你————」他握住林启未受伤的左臂,用力之大连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多亏你,救我一命!」
「战场凶险,西王乃三军统帅,不可轻身涉险。」
林启平静道,仿佛方才那非人般的爆发只是寻常,「请西王移步后阵指挥。」
萧朝贵这次没有反驳。
他深深看了林启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一有感激,有震惊,也有终于被点醒的清醒。
「传令————攻势暂缓,收拢兵力。」
萧朝贵对亲兵道,声音已恢复沉稳。他又看向林启,「林兄弟,你部情况如何?」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传来一阵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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