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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绮丽苑

    风卷着枯草与尘沙,掠过两道单薄的身影,宣宜攥着爷爷宣禾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紧,指腹甚至攥出了细汗——眼前这座被岁月与血色尘封的庄园,便是她在父亲的信里读过的绮丽苑。

    读信的时候,宣宜会把绮丽苑当成一个江湖往事,那是父亲描述的和母亲初遇的浪漫回忆。可当这片荒芜真正铺展在眼前时,她的心莫名一沉,如此的破败像坟墓一般,毫无声息的死寂让宣宜忍不住打个寒颤。

    走上前,朱红的庄门早已褪去往日荣光,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门环上锈迹斑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像一声绵长而绝望的叹息,刺破了山间的寂静,也撞得宣宜心口微微发闷。

    宣禾停下脚步,抬手抚上那冰冷的门环,指腹摩挲过凹凸不平的锈迹,仿佛可以一眼看到过去——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丶笑语盈庭,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藏着满院的血腥与秘密。

    「爷爷,这里就是绮丽苑吗?」宣宜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她无法把这里和今天从镇上的人们口中那富足的庄园联系在一起。

    庄门内的前院早已不复往日的规整,杂草长得分外茂盛,没过了脚踝,冰凉的草叶蹭过裤脚,让宣宜忍不住缩了缩腿;不知名的藤蔓顺着断墙残壁攀爬,将那些斑驳的痕迹缠绕,像是要将所有的过往都掩埋,却又在不经意间,露出几分当年血战的印记。原本平整的石板路布满了裂痕,缝隙里嵌着枯草与尘土,偶尔能看见几块暗红色的印记,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宣宜却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定格在那些印记上。

    这一切,都是当年为了那个天书的钥匙!南山!可是父亲在信里说的,南山其实就是自己的母亲,丛笙!

    这麽多人,为此流下这麽多血,竟然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在抢什麽,在杀什麽?那天,丛笙带着宣洋离开疯狂杀戮的绮丽苑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看见他们。相互厮杀的人类,是宣宜最看不懂的,特别是如此可笑的厮杀。

    宣宜轻轻地叹了口气。

    父亲,那个在她记忆里一直是在做饭丶做家务丶陪伴宣宜的温柔父亲,当年也曾在这里,和他提到的庄主朋友们一起畅谈江湖!那样的父亲,会是什麽模样?

    「爷爷,我有一个问题。」宣宜的情绪有些不太平静。

    「宜儿,你说!」

    「爷爷,我父亲,他在没有遇到我母亲之前,是一个什麽样的人啊?」宣宜离开迷谷来到这人世间之后,总是听到各种关于自己父亲的言论,她始终都无法将那些与自己相处了十年的父亲紧密联系在一起。

    宣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牵着宣宜的手,缓缓往前走,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这里的亡魂。

    「你的爹爹,是一个非常聪明,又冷静,有观天下的胸怀,也有扶弱草的怜悯,如果不是他那股对自己血脉的反抗,他一定是宣家最好的家主,可以为很多人做很多事!」说这段话的时候,宣禾的语速很慢,那其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宣宜没有接宣禾的话,因为她看见前院这里的房屋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根残破的梁柱,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之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护者,默默诉说着当年的悲剧。

    挣脱开宣禾的手,宣宜走上前,梁柱上还能看见当年打斗留下的刀痕与箭孔,深浅不一,有的深到能看见木头的纹理,宣宜望着那些刀痕箭孔,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激烈打斗的画面:刀剑相撞的脆响丶人们的呐喊与惨叫丶鲜血飞溅的模样,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走过这里宣宜的目光不自觉地四处张望,她仿佛看见父亲的信里曾说起的热闹景象:二十年前,孟天庄主在这里热情款待文一斐丶白墨与父亲宣洋,四人围坐席间,畅谈江湖事丶世间事,意气风发,何等投缘。

    可一下子,宣宜的眼前只剩下荒芜死寂,与刚刚恍惚间看到的热闹画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那样一群意气相投的人,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一场血腥屠戮。忽然之间,风又起,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宣宜的眼,酸涩的触感里,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爷爷,您后悔当年让爹爹来逍遥镇,来绮丽苑吗?如果当年,他不来,他可能并没有机会把自己内心的对血统的反抗变成现实,我觉得,如果他没有遇见母亲,可能会如您所愿,安安稳稳地成文宣家的好家主!」

    宣禾走了过去,他轻轻地抚了抚宣宜的头,感受到宣宜的情绪,宣禾笑了一下,「宜儿,爷爷不后悔,虽然,爷爷失去了儿子,但这样,爷爷才有了你啊!」

    听到这句话,宣宜的眼眶湿润了,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被珍惜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妙,让宣宜的心好像被摸了一把。她忽然觉得委屈,想到之前在宣家遭受的各种远离以及宣言直白的恶意,都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带给宣家的终结。离开宣家在江湖上,那些了解自己来历的长辈们很容易就会流露出遗憾的表情看向自己,宣宜不去想那些遗憾是什麽,但不代表宣宜不知道。

    想到这些委屈,宣宜更忍不住眼里的泪水,宣禾顺势把宣宜搂进怀里,并没有说什麽,而是轻轻的拍着宣宜的后背,让她尽情地哭一哭。

    在这荒芜死寂的地方哭,声音一大,宣宜就被自己吓到了,于是,她的情绪也被吓跑了,擦了擦眼泪,宣宜故作镇静地说,「爷爷,我没事儿了,那个,那个我们再往里走走看看吧!」

    宣禾笑着牵着宣宜的手,宣宜能感到爷爷的手传来的力道和力量。

    走出前院的房子,两个人发现远处有一道低矮的围墙,早已残破不堪,有一处甚至已经坍塌,那便是前院与后院的界限。宣宜的心跳莫名加快,心底的预感愈发强烈,就是这里,就是这个当年藏着青髓,藏着母亲的后院。

    只见那道围墙之后,隐约能看见一座独立的小院子,院子里的杂草比前院还要茂盛,几间小屋摇摇欲坠,屋顶的瓦片散落一地,透着一股死寂的绝望。宣宜跟着宣禾缓缓走近,越过坍塌的围墙,踏入后院的那一刻,一股腐朽与尘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气息很淡,却深入骨髓,即便过去了二十年,依旧萦绕在院落的每一个角落,挥之不去。

    宣宜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却还是能清晰地闻到那股血腥味,胃里微微发紧,心底的恐惧与震撼愈发强烈。后院的地面上,裂痕更多,暗红色的印记也愈发清晰,比前院的更浓丶更重,偶尔能看见几片锈蚀的兵器碎片,嵌在泥土里,那是当年那场屠戮留下的铁证。

    宣禾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后院尽头的那座假山之上,假山早已斑驳不堪,藤蔓缠绕,遮住了大半身影,唯有一处暗洞的入口,隐约可见,被杂草半掩着。

    就是那里!

    宣宜看到那处暗洞,当年,父亲就是被母亲拉进这个暗洞里,在这里,母亲把青髓给了父亲,但,父亲没有要,后来文一斐和暗夜来了以后才分了那青髓。宣宜蹲下身子钻进那个暗洞里,这里空间不大,只能蹲下两个人。不知道为什麽,进到这个空间里,宣宜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反而,她感受到一种亲切的感觉。宣宜伸手摸着那冰冷的洞壁,可是,那明明是冰冷的,为什麽宣宜会觉得柔软和温暖呢?那是一种极度熟悉的温暖,那是什麽?

    宣宜眨了眨眼睛,这个地方的熟悉与温暖让宣宜有些痴迷,她轻轻的用脸靠上了洞壁,如果可以,宣宜甚至想被整个暗洞紧紧包裹着。

    就在这时,宣禾在洞外的声音打断了宣宜的痴迷,她一下子愣了一下,仿佛刚才的熟悉与温暖是一种幻觉。

    「宜儿,走吧,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还有很多路要走,看过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