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幻觉般的温暖中清醒过来,宣宜连忙退出了暗洞,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麽,心里有些惊讶,又有些后怕。刚才的那种熟悉与温暖的诱惑,宣宜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宣禾感受到宣宜的情绪,拉着她,慢慢离开了后院,离开了绮丽苑,离开了逍遥镇,一路,往西走。
又走了好多天,两个人,来到了传说中的,蛮荒之地。
蛮荒从不是单一的沙漠戈壁,它是一片辽阔到望不到边际的混沌秘境,黄沙之下埋着废弃的古径,风里卷着千年不散的尘沙与若有似无的腥气,连日光都似被这荒芜吸去了暖意,落下来时只剩一片昏黄的朦胧。
这片被天地遗忘的土地上,散落着几座破败的小城,它们像被黄沙啃噬得只剩残躯的巨兽,孤零零地卧在戈壁与沙漠的交界之处,没有规整的城墙,没有喧嚣的市集,甚至没有一丝鲜活的绿意——缺水,是这片土地最残酷的烙印,也是它被主流世界抛弃的根源。
那些小城,连名字都带着荒芜的气息,或是叫「沙窝子」,或是叫「枯骨渡」,没人去深究它们的由来,只知道每一座城,都是游离者的避难所,是逃犯的避风港。因远离人族与异族的管辖,这里没有律法,没有规矩,只有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凡是来这里的人,身上都背着故事,藏着戾气,要麽是与人族丶异族结下血海深仇,走投无路之下遁入蛮荒;要麽是背负滔天罪行,被各方追杀,只能在这片荒芜之地苟延残喘;还有些是身怀异术却性情乖张,被主流江湖排挤,自愿隐居于此,做个与世隔绝的奇人。
宣宜跟着宣禾初入其中一座小城时,便被那股诡异的气息裹挟。小城的房屋皆是用黄沙混合着碎石垒砌而成,低矮丶破败,许多屋顶早已坍塌,只剩半截土墙孤零零地立着,墙面上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还有些模糊不清的刻痕,像是某人临死前的控诉,又像是奇人异士留下的符咒。
街巷狭窄而曲折,黄沙没过脚踝,走在上面沙沙作响,听不到孩童的嬉闹,听不到妇人的闲谈,甚至听不到鸡鸣犬吠,整个小城安静得可怕,只剩风穿过残破土墙的呜咽声,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街巷两旁偶尔能看到几个身影,三三两两地靠着土墙,或是蹲在墙角,每个人都裹着破旧的麻衣,衣袍上沾满了沙尘与污渍,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他们的眼神都极亮,却又带着几分警惕与阴鸷,那是长期在恐惧与厮杀中磨练出的眼神,像蛰伏的饿狼,时刻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稍有异动便会露出獠牙。
宣禾带着宣宜穿着灰色的衣服带着斗笠遮面,低调地找个门边坐下,两个人一边休息一边感受着这里的氛围。
风卷着细沙打在土墙之上,簌簌落了一地,就在这沙响与风鸣里,墙角两处阴影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音压得极轻,却仍被风送进宣宜和宣禾的耳中:
「那刀疤陈今日竟肯挪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呵,自打小红灯回来后,他可是收敛了不少的!不过,今天好像有两波中原人族?」
「你说小红灯也是奇怪,半年前信誓旦旦地离开这里,说是要当武林盟主,结果铩羽而归,又说要回来修炼秘功。」
「小红灯已经是咱们这片儿最厉害的了,不知道他要修炼什麽更高深的东西。」
说话间,风沙掠过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是那被称作刀疤陈的疤面壮汉。他身形魁梧如熊,肩宽背厚,破旧的麻衣根本遮不住他隆起的腱子肉,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最狰狞的一道从左眉骨斜劈而下,贯穿左眼,眼窝处嵌着一枚暗黑色的铁珠,在昏黄日光下转动时泛着冷光。他右手握着一柄磨得发亮的断刀,刀身布满缺口,却依旧寒气逼人,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连指甲缝里都嵌着乾涸的血渍与沙尘。他靠着土墙站立,头颅微垂,看似慵懒,可每一次呼吸都沉稳有力,周身散着悍不畏死的戾气,风掀动他的衣摆,沙粒打在刀身上,叮当作响,他却纹丝不动,仿佛与身后那面斑驳土墙融为了一体。
斜对面的墙角,风沙绕着一圈黑气打旋,一个术法老者便蹲在那黑气中央,与疤面壮汉的悍戾截然不同。他披着一件破烂的黑袍,黑袍边角早已被风沙磨碎,随风飘动时,能看到衣摆下露出的枯瘦脚踝,皮肤皱得像老树皮,却泛着淡淡的青黑色。他头发花白凌乱,纠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眼尾布满皱纹,却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看透黄沙之下的一切。
原本散落在土墙边丶各怀鬼胎的众人,忽然齐齐僵住了身形。
街巷深处,传来一阵细弱却刺入耳膜的叫唤,「诶呦!诶呦!诶呦~~」,一声叠一声,稚嫩得像孩童撒娇,却让整座死寂的小城,瞬间冻成冰窖。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模样的小娃娃,从断墙后慢慢走了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红布短打,头上扎着两根扎眼的红色马尾,脸蛋乾净稚嫩,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比蛮荒黄沙更冷丶更毒的沉郁。
他一步一挪,慢悠悠走到人群中央,目光扫过方才还凶戾逼人的一众高手,甜甜一笑,「没想到,今天来的是老朋友啊!」
靠在土墙边的一个黑衣人浑身一僵,目光死死钉在那两根红马尾上,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孩童像是没看见众人惊骇的神色,歪了歪头,望向土墙边的黑衣人,声音脆生生的,却让人头皮发麻,「我说老牙呀,你是我的手下败将,还记得吗?」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根细瘦的小木棍,一张鲜红的摺纸。旁若无人,指尖翻飞不过几息,便折出一盏小小的红灯笼,挂在木棍上。
红影一晃,刹那之间,整座枯骨渡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风沙停了。呼吸停了。连藏在暗处的杀意,都瞬间僵死。
当小红灯把手中的红灯笼指向那个土墙边的黑衣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而看过去。
那个黑衣人无奈地站起来,他把帽子摘掉,竟然是个光头僧人。
「看看,老熟人了啊!」小红灯像是在给在场看得见看不见的人介绍一般,「这位是我在奇山武林大会上的对手,老牙,白无常二当家的!」
「白无常?无常门的?那可是江湖上很大的一个低调的隐秘帮派啊!」
「你那都老黄历了,无常门他们老门主死了之后,群龙无首,去年的奇山武林大会,说是要选新门主的,最后好像连个结果都没有。」
「你怎麽知道的这麽清楚?」
「那天,我孝敬小红灯一壶老酒,他给我私下透露的!」
「你可以呀!」
小红灯继续说,那些八卦的人就立刻闭嘴了。
「你们知道吗?我们这位老牙,平时掌管白无常的财务,直白说就是总帐房先生,所以呀,他的兵器,是一把算盘!这把算盘,跟在老牙的身边可以说是他最重要的物件,不管是算帐还是打架,老牙可都离不开这把算盘。」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集中投向那黑衣人背后背着的钢骨金珠的算盘,一看,就是件奇兵。
老牙无奈地叹了口气,京城社稷坛之乱,林骅身死,黑无常三大杀手不知怎的反目成仇,最后石寺成为了无常门最新的门主,全杀和左三左思踪迹全无。整个无常门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紧跟着,石寺门主就把老牙赶出白无常,并下了黑无常追杀令,就这样,老牙才不得不躲到蛮荒之地。
但他没想到,刚到这里,又遇到小红灯这个难搞的,难不成,蛮荒之地也待不下去了?
「小红灯,我知道你们这里的规矩,新来的,总是要打一架的,这样才能知道以后在这里生存的位置。」
「我是输给你过一次,但那次,我没有生死的压力,今天呢,这里呆不下去的话,我也就没地方去了,所以,打一次吧!」
老牙把身后的算盘拿了下来,摆出一副誓死拼一把的架势。
小红灯提着那盏小小的红纸灯,孩童般的脸上露出一抹甜腻又恐怖的笑,目光直直落在老牙身上:
「上次武林大会上,你用的毒很特别,还有吗?」
老毒物浑身一颤,毒?原来小红灯是看上那毒了。那天在奇山武林大会上,老牙其实用的是田丝丝的毒。田丝丝善用毒并不是很多人知道的事,当时,田丝丝与老牙之间有一腿,所以,她便把许多用毒的方式教给了老牙。老牙平时从来不用毒,那天在武林大会上对付易绯的时候算是第一次出手吧。田丝丝死于希梧之手以后,她那些用毒的方式也以及和老牙的关系也就无人所知了。
没想到,这小红灯,竟然留意到此处。
但老牙知道,那些毒,是自己手中的筹码,随随便便给出去的话,自己的命也就不值钱了。所以,只能奋力一搏了!
一声闷喝,老牙猛地抬手,黑袍狂舞!周身黑气暴涨,黑砂翻滚,无数毒丝丶蛊影丶邪煞之气同时爆发,铺天盖地涌向小红灯,那是他把田丝丝留下的毒用毕生修为凝聚的绝杀一击!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刺鼻到极致的腥甜毒气,连脚下黄沙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围观之人无不后退,连刀疤陈都闭上了独眼,不敢去看。
可小红灯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挪一下。只轻轻抬起提着纸灯的小手,手腕微晃。红纸灯笼无风自动,轻轻一晃,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怒吼,没有杀气暴涨。只有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淡红烟气,从灯纸缝隙里飘出,顺着风沙,悄无声息缠向老毒物。
那一击足以毒杀半城的剧毒邪功,在这缕红烟面前,竟像冰雪遇烈火,瞬间消融。黑气溃散,毒丝断裂,蛊影无声湮灭。红烟轻轻一绕,钻入老毒物七窍。
「呃——」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闷哼。老牙浑身剧烈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黑,血管像毒蛇般凸起,整个人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他那双浑浊阴狠的眼睛圆睁,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甘,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不过一息,刚刚来到蛮荒之地的曾经的白无常二当家老牙直挺挺倒在黄沙上,气息全无。
全场死寂。
刀疤陈浑身冷汗浸透麻衣,握刀的手不住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所有游离在蛮荒的凶徒丶逃犯丶奇人异士,全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小红灯提着那盏小小的红纸灯,红光照在他稚嫩的脸上,明明是暖色调,却映得四周黄沙都泛出一层刺骨的青黑。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孩童般的笑声轻轻散开,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垮整个蛮荒的压迫感:
「手下败将,就你那点儿毒,还想在我面前张狂?」
宣宜上次在武林大会上其实没有太在意那些比武的高手们,但今天,她确实领略到老牙的毒和小红灯的招式。不知道为什麽,宣宜这次观战的时候,老牙和小红灯的招式在她眼里会像大散形一般出现地缓慢又清晰,甚至那些气息以及老牙用毒的细节宣宜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宣宜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小红灯的脚步跳跃着凑了过来,稚嫩的笑容看着宣宜和宣禾,「我说,你们二位,看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