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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碧山城

    宣宜坐在马车上,眯着眼躲着漫天席卷的黄沙,睫毛上沾满了细沙,连呼吸都带着砂砾的粗糙,呛得喉咙发乾发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反覆扎刺。

    从蛮荒深处走到这里,宣禾他们的马车已经断水半日,宣宜的嘴唇裂得满是血口子,一动就渗出血丝,视线里全是昏黄的沙雾,连太阳都成了一团模糊的火球,悬在头顶炙烤着这片荒芜的大地。

    这麽多天的荒漠之行,那些生存的残酷早已刻进宣宜的骨子里,缺水少食是常态,狂风黄沙是常客,身边的人要麽倒在途中,要麽困在原地等待死亡。虽然宣禾的马车带的东西很充足,但宣宜总是忍不住去救一些要死的人,所以,他们这一路,走的也并不容易。

    「宜儿,看,那就是碧山城。」坐在老马夫身边的宣禾指着远方跟马车里的宣宜说道。

    宣宜从马车探出头来,揉了揉被风沙迷了的眼睛,昏黄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片微弱的绿色,像是茫茫沙海中的一颗碎玉,在烈日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就是碧山城,爷爷口中离异族国度塔塔城最远丶也最穷困的异族主城,是蛮荒之地边缘唯一的生机。

    走近了才发现,碧山城的城墙是用灰褐色的沙石砌成的,高大而厚重,墙面上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城墙顶端插着几面破旧的旗帜,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旗帜上的图案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褪色的暗红,瞧不出历任城主留下的任何印记。

    城门处站着几个守卫,他们裹着头巾,只露出两只警惕的眼睛,身上穿着粗糙的皮甲,手里握着简陋的长矛,皮肤是被烈日炙烤的深褐色,乾裂的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与风沙丶贫瘠抗争的人,连守城门的气力,都像是从骨子里硬挤出来的。

    跟着人流走进城门,宣宜才真正看清了这座城市的模样。

    和蛮荒之地的荒芜不同,这里确实有绿洲的痕迹——街道两旁种着几棵高大的胡杨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却努力地伸展着枝干,遮挡着毒辣的太阳,树下零星长着几丛不知名的耐旱小草,是这片乾燥土地上难得的绿意。但这份绿意,终究抵不过漫天的风沙,街道上铺满了薄薄一层细沙,风一吹,就卷起飞沙,打在脸上生疼,连房屋的屋顶都盖着厚厚的茅草和沙石,生怕被狂风掀翻。

    这里的水,是比粮食更稀有的物资,街道旁偶见的土井都被石板盖得严严实实,守井人攥着钥匙,眼神比风沙还要冷。能种的粮食更是寥寥,只有绿洲深处有几小块薄田,种着耐旱的沙麦,每一粒麦种都被视若珍宝。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墙壁被风沙熏得发黑,窗户很小,甚至有些房屋没有窗户,只留一个小小的洞口通风,大概是为了阻挡风沙和烈日。

    偶尔能看到几间稍微像样一点的石屋,那是历任城主搜刮民脂后留下的。如今被些投机之徒占着,正拿着少量沙麦种和流民讨价还价,一粒麦种几乎要换半块兽皮。可即便如此,流民们还是拼尽全力争抢,眼里的急切盖过了一切体面——在这里,人们没读过什麽书,活着全靠动物本能的争与抢,体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远处的摊子上,摊主用陶罐盛着少量浑浊的水,陶罐口盖得严严实实,每倒出一小碗,都要收走流民身上仅存的零碎物件,摊主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警惕,他知道,这几罐水,就是他活下去的依仗。

    这里的人,连抬头叹气的力气都没有,所有的心思,都耗在了「活下去」这三个字上,至于头巾下的神情丶衣袍的整洁,甚至是身边人的冷暖,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宣宜和爷爷从马车下来,找了一处避风的墙角坐下,老马夫则是从宣禾那里拿了些银子去城里像样的店里换了一些吃喝用的东西,把马车的物资备齐。宣禾和宣宜也终于喝到了水,又吃了些东西。

    恢复过来的宣宜打量着身边的人,发现这座城里的人,几乎都和守卫丶摊主一样,裹着头巾,只露两只眼睛,穿着粗糙的衣裳,皮肤乾裂,身形消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沧桑,步履匆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沙呼啸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低沉的咳嗽。

    不远处,两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扭打在一起,头发散乱,头巾掉落在地,露出乾裂黝黑的脸庞,她们争抢的,不过是半袋发霉的沙麦粗粮。旁边的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却不敢上前拉扯,只是蹲在沙地上,盯着那半袋粗粮,咽着口水。

    「在这儿,粮食和水,比什麽都金贵,这十几年,城主换了一茬又一茬,外来的呆不住,本地的刮够了就举家离开,没人管老百姓的死活,为了一口吃的,谁都得放下所有体面。」宣禾靠在墙边一边休息,一边和宣宜聊天。

    宣宜点点头,如此真实的饥饿,这麽大面积的贫穷,宣宜在人族看到的并不多,「爷爷,这里一直是这样吗?这些人为什麽不迁移出去呢?」

    「这里是近十几年才变成这样的,在此之前,这里还算是一个环境恶略百姓生活还算安逸的城镇。那是一场大火,当时的碧山城城主一家葬身火海,无一人幸存。你看远处,那高大的黑色建筑残馀,就是曾经的碧山城城主之家。」说这,宣禾指向远处,宣宜看到那黑乎乎的残垣断壁,可以想像到曾经的大火会是多麽凶残和壮观。

    「那场大火,一直没有找到纵火的真凶,有各种各样的传闻。特别是大火之后,这里的气候变得异常乾燥,唯一的水源几近乾涸,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早就举家迁走了。你看到的这些,是走不了的,因为,走,也是需要钱的。」

    「那异族的王,不管这里吗?」宣宜看着眼前的景象,很难想像曾经这里也是老百姓其乐融融生活的景象。

    「异族的土地,怎麽能不管?但昆王派了一波又一波的城主到此,却改变不了这里的气候和缺水,这些年,大家都称碧山城为火焰城。没有水和食物,这里,很难!」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宣宜抬头望去,只见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头巾比其他人的更整洁,长袍也更乾净,脸上没有那麽多的沧桑,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身边的人看到他们,纷纷停下脚步,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敬畏,嘴里低声念叨着什麽,像是在祈祷,这是碧山城人为数不多的温柔时刻。

    宣宜凑到爷爷身边,小声问道:「爷爷,他们是谁?」

    宣禾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群身着白袍的人,缓缓说道,「他们是神教的人,也是这碧山城现在唯一的指望。」

    「这地方离塔塔城远,上交的税收少得可怜,塔塔城拨的预算够看不够用,历任城主自知在这里呆不久,大多只顾着搜刮。这神教的大主教,从塔塔城调任来的,十几年里一直守着这里,靠在神教那边争来的经费,救济这些困苦的民众,以此来传播神的福祉和神教的福音。」宣禾详细地解释道。

    宣宜又看向不远处那个蹲在沙地上的孩童身上——那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肋骨清晰地凸在破旧的衣裳外,沾满细沙的小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妇人争抢的半袋发霉粗粮,喉咙不停滚动着,连哭都哭得有气无力,想来是饿到了极致,怕是从未尝过饱饭的滋味。

    宣禾的声音在宣宜耳边响起,「你看这个孩子,生在碧山城,长在沙荒边,从小就不知道饱饭是什麽滋味,这里土地贫瘠,风沙肆虐,能挖到一口耐旱的草根丶讨到一碗浑浊的清水,就已是万幸。」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诗书礼乐,只有活下去的本能,食物就是天,就是活下去的全部底气。大主教带着神教的人,给饿到奄奄一息的人一口粥,给渴得快要晕厥的人一碗水,教他们不必只靠争与抢活下去,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是有神和神教的。」

    「你说,这样的情况下,谁能不记着神教的好?谁能不把神教当成救命稻草?」

    宣宜的目光扫过街道上的白袍弟子,他们正将随身的水囊递给路边的老人,动作轻柔,与周遭的争抢格格不入。还有几个神教弟子手中捧着经书,却没有急着念诵,而是先将粮水分给身边最虚弱的流民,有人扶着老人起身,有人将粗粮递给孩童,晦涩的经文,只在递出粮水的间隙,轻声念上几句。

    「不是这里的人天生虔诚,是他们太苦了,太需要一个寄托,太需要有人能给他们一口活下去的希望。大主教心里清楚,在碧山城,谈什麽精神开化都是虚的,先让老百姓活下去,才有后续的一切。神教的恩泽,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经文,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碗水丶一口粮,这才是他们能在这片蛮荒边缘扎根十几年的根本。」

    「爷爷,您说的对!人,只有先活着,才能谈什麽精神。」

    「宜儿,我们随后去无一城,那里人们的信仰精神力,可能会给你新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