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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无一城

    风是高原永恒的信使,裹着细碎的雪粒像无数根冰针,刮得宣宜脸颊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吸进肺里像吞了块冰碴子。

    这就是无一城,一座矗立在塔塔城以西高原之巅的城,一座被呼啸寒风与炽热信仰死死裹挟丶连空气里都飘着虔诚与苦寒的城。

    宣宜放眼望去,没有半分城邦该有的规整热闹,连像样的街巷都寻不见,只有零散分布的土坯房,像被寒风揉皱的枯叶,稀稀拉拉贴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墙体被岁月与风雪啃噬得斑驳开裂,一道道深沟里嵌着冻硬的泥块,屋顶铺着的氂牛毛稀疏得能看见灰蒙蒙的天,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勉强能为屋里的人挡住几分无孔不入的寒风。

    路边偶有行人佝偻着身子走过,都裹着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粗布麻衣,衣料薄得像蝉翼,边角磨得发亮起毛,风轻易就能穿透衣料,把他们的身子吹得微微发抖。他们的脸膛是高原特有的紫红,刻着深深浅浅的沟壑,那是寒风抽打丶饥饿缠身与岁月沉淀留下的痕迹,嘴唇乾裂得渗着血丝,却连舔一舔的力气都显得匮乏。脚步迟缓得像踩在棉花上,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沉稳,面色蜡黄得近乎透明,眼神里没有半分对生活的怨怼与不甘,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唯有提及「神」字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会泛起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光,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

    宣禾牵着宣宜的手,步伐刻意放缓,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这地方苦寒得很,土地硬得像石头,种不出像样的庄稼,牧民们只能靠着少量的氂牛和稀疏的牧草度日,一辈子都在和寒风丶饥饿死磕,能活下来就已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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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宜用力点点头,目光不自觉扫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正围着一块乾裂得能塞进手指的土地,细细的胳膊上能清晰看见凸起的骨头,手里攥着黑乎乎丶硬邦邦的糌粑,小口小口地抿着丶嚼着,腮帮子微微鼓动,连一点多馀的咀嚼声都没有,更没有孩童该有的嬉笑打闹,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匮乏。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丶脊背佝偻得快弯成虾米的老妇人,正跪在自家土坯房前的一块石板上,手里捧着一块磨得光滑丶刻着模糊神纹的木牌,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微弱却虔诚,每念完一句,就会缓缓低下头,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声轻响在空旷的高原上格外清晰。她的额头早已红肿发青,甚至渗着一丝淡淡的血痕,可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一遍又一遍地躬身丶磕头,那份执拗的虔诚,看得宣宜心头一震。

    这是宣宜从未见过的虔诚,是刻进骨子里丶渗进血液里的虔诚。

    路边的每一座土坯房前,都摆着一个简易的神龛,大多是用几块碎石垒起来的,上面放着一小盏凝固的酥油,那是人们从自己口中省下来的食物,是他们能给神最珍贵的祭品。偶尔有信徒相遇,无需多言,无需寒暄,只需微微躬身,双手合十贴在胸前,眼神里的敬畏与虔诚毫不掩饰,也无法掩饰,仿佛彼此之间,唯有「神的信徒」这一个身份最为重要。他们交谈的话语里,句句离不开神,牵挂的唯有神的旨意,仿佛这苦寒的高原上,除了神,再无其他值得留恋的东西,再无其他能支撑他们熬过苦难的希望。

    正走着,宣禾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山体,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宣宜,你看那里。」

    宣宜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光秃秃的灰褐色山体上,错落分布着数十个洞窟,像山体睁开的一双双深邃的眼睛,静谧而庄严。

    「那是无一城的神教石窟,从无一城立城之初,第一代信徒便借着高原山体的天然岩壁凿下第一窟,彼时不过是为了避寒祈福,却没想到这一凿,便刻穿了数百年的岁月。这里藏着无一城人一代又一代熬出来的虔诚与执念,是整座城的信仰根脉。」

    两人放缓脚步走近,才看清石窟的模样。洞窟依山而凿,错落排布,从山脚蜿蜒至山腰,早年间的古窟狭小简陋,仅能容数人躬身祭拜,后世信徒便在旁侧陆续凿刻新窟,大的能容下数十人诵经,小的仅能贴壁刻下一方神纹,新窟叠着古窟,刻痕压着刻痕,层层叠叠都是岁月的印记。

    洞口大多无华丽装饰,只有几块粗糙的石板挡在外侧,遮挡着洞内的光影,却挡不住从洞窟里隐隐透出的肃穆气息。

    走进一个未关严石板的古窟,宣宜踮起脚尖往里看,瞬间被洞内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洞窟四壁和顶部,全都刻满了神的画像与经文,最深处的古纹线条稚拙却遒劲,是初代信徒用磨尖的石块一点点划刻,连神的轮廓都带着质朴的粗粝;外侧的刻痕则稍显规整,是后世石匠用凿子细细雕琢,神的眉眼间多了威严,周身还刻着信徒朝拜的模样。宣宜仔细看着,有的是身披兽皮,手托日月,眼神悲悯地俯瞰着下方,有的是端坐云端,周身环绕着信徒,神情庄严而肃穆。

    岩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颜料痕迹,暗红丶土黄丶浅蓝,都是信徒们从高原的矿物中一点点研磨出来的,古窟的颜料早已斑驳褪色,只留淡淡底色,新窟的色彩却还凝着几分鲜亮,一深一浅,一旧一新,皆是信仰的模样。

    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石匠正佝偻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凿子,对着岩壁缓缓凿刻着,他的手粗糙得布满老茧,指关节肿大变形,手上还沾着石粉与泥土,每凿一下,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凿子撞击岩壁的「笃笃」声,微弱却坚定,在空旷的山间回荡,像是在与数百年前的先辈对话。

    宣宜认真地看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洞口岩壁上交错的刻痕,有的深如指腹,有的浅如细纹,有的光滑如磨,有的粗糙如刺,每一道都藏着一个信徒的执念,藏着一代人的坚守。她看着洞内斑驳的石刻,看着老石匠专注而虔诚的模样,心头的震撼又深了几分,仿佛能看见数百年里,无数信徒举着凿子丶石块,在寒风中躬身凿刻的模样,他们把苦难揉进刻痕,把希望刻进神颜,让这冰冷的山体,成了无一城最温暖的信仰归处。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年轻信徒看到她触碰岩壁,瞬间变了脸色,快步走上前来,厉声呵斥:「住手!神的圣地,岂容你们随意触碰!这岩壁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是神的恩泽,是先辈的虔诚,你们外乡人也配碰?」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像淬了寒的刀锋,语气里的愤怒与排斥毫不掩饰,伸手就要去拍开宣宜的手,宣禾连忙拉着宣宜后退一步,挡在她身前,语气依旧谦和:「抱歉,孩童无意之举,绝无亵渎之意,我们这就收手。」

    年轻信徒死死盯着他们,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眉头紧蹙,嘴里还低声念着祈福的话语,似在洗刷他们触碰过的「亵渎」,直到看着他们缓缓后退,才冷哼一声,转身走到洞窟前,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挡在洞口的石板,动作轻柔,与刚才的严厉判若两人,仿佛那石板之后,是容不得半分尘埃的珍宝。

    那年轻信徒的呵斥着实把宣宜吓了一跳,她感觉到这里的人们对于外来者并没有太多的善意。

    宣禾拉着宣宜绕到几个无人的洞窟进去欣赏起那些神的壁画。

    「这些石窟,刻了数百年,熬了一代又一代人。」宣禾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叹息,「立城之初,高原更苦,风雪更烈,第一代信徒凿窟刻神,是想让神有个归处,也让自己有个念想。他们不认字,便凭着口口相传的神喻刻画像,不懂技法,便凭着一腔虔诚凿刻痕,有人凿着凿着就倒在了岩壁前,便由子孙接过大锤,接着把神的模样刻下去。到了后世,有人学会了简单的凿刻技法,有人能从矿石中磨出颜料,便一点点将石窟补全丶刻新。他们吃不饱丶穿不暖,却愿意把仅有的力气,都花在雕刻神佛丶描摹经文上。有的石匠,从十几岁就开始凿窟,一辈子就守着这一方山体,直到眼睛花了丶手抬不动了,就交给自己的孩子,一代传一代,没有报酬,没有赞誉,只凭着对神的虔诚,一点点把这些冰冷的石头,刻成了他们心中的圣地。」他们一边看着,宣禾一边详细解释道。

    「爷爷,您看这幅壁画,讲的是什麽?」宣宜在一幅壁画面前站住了。

    宣禾走过来,边看边说,「这幅壁画是五百强盗成神因缘,又称得眼林故事,出自神教因缘故事。讲的是,古代萨罗国五百强盗烧杀劫掠,波斯匿王派兵围剿,强盗战败被俘,遭挖眼等酷刑后放逐深山;众盗哀嚎,上神悲悯,吹雪山香药使其复明,说法度化;五百人皈依出家,修行成神,也就是五百罗汉。」

    「你看,这幅壁画从东往西展开看,分别是,官兵征战丶强盗被俘受刑丶山林哀嚎丶香药复明丶说法皈依丶禅定成神。」

    宣宜跟着爷爷的讲解仔细看着,她边看边思考,「这个意思就是民间俗话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神』吧!」

    「可是,可是我一直不太理解这句话。」

    「具体说说?」

    「放下屠刀,立地成神,那,放下屠刀的前提是,需要拿起屠刀。这句话看似是鼓励人们回头是岸,做了错事也可以悔过成神。但我总觉得,这在变相地说,你需要先拿起屠刀,才有成神的可能。」宣宜对这个问题曾经疑惑过,今天正好可以跟爷爷交流一下。

    宣禾捻了捻胡子,「你继续说。」

    「爷爷,这样的故事在许多地方都有,好多神的坐骑啊,或者护法啊,都是曾经的大恶之徒,然后被神感化,就成了神的助手。那那麽多普通人,一辈子勤勤恳恳,从不作恶,就没见有几个能够被神化度成神的,反倒是作恶的人,才有被神化度的机会。这不是很不公平吗?或者说,这就是在鼓励作恶啊?」

    「有意思,你这麽看待的角度确实挺有意思。」宣禾边听边笑着点点头,然后慢慢走出石窟洞穴。

    「爷爷,您笑什麽啊?你觉得我说的对吗?」宣宜跟上宣禾,她很想知道爷爷是如何思考这个问题的。

    宣禾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答宣宜,只是留了一句,「神曰,不可说,不可说!」宣宜跟了上去,她没有明白爷爷的话是什麽意思,怎麽就不可说了呢?

    刚刚转到石窟山的转角处,宣宜和宣禾就听见隐约的诵经声,他们立刻放慢了脚步,并且远远地绕行。

    远远的,宣宜看到那是一处简陋的神坛,那是用大块的碎石垒成的,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肃穆的威严。几个身着深色教袍的信徒正围站在神坛周围,教袍上沾着尘土与雪粒,却依旧整洁平整,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低沉而肃穆的经文,声音整齐划一,在呼啸的寒风中愈发庄严。

    宣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在虔诚的念经,一瞬间,宣宜的心觉得柔软了一下。这些信徒身处极致的困苦之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辈子被困在这座高耸入云的高山之巅,从未见过山下的繁华热闹,从未享受过丝毫的物质享乐与精神娱乐,甚至从未好好吃过一顿饱饭,可他们的内心,却因为这份跨越百年的信仰而变得无比坚定丶无比充盈。

    其实,他们是幸福的,即便穷苦,也是幸福的,即便死亡,也是幸福的。

    宣宜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片依山而凿的石窟,数百年的刻痕在灰蒙的天光下静静伫立,与寒风相伴,与信仰相依。土坯房依旧简陋破败,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行人依旧瘦弱憔悴,步履蹒跚;信徒们的虔诚依旧炽热执拗,从未消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