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困守指玄境,无非是火候与机缘未至。
假以时日,此子突破天象,跻身绝顶之列,恐怕也非难事。
「公子是说,他是来投效的?」
「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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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风颔首,「既然如此,见上一见也无妨。」
**「可是公子,」
江玉燕面露忧色,轻声提醒,「您曾言,此人心性深沉,颇多诡谲,且野心非小。
收纳这般人物,只怕……」
「若无野心,收之何用?」
吴风不以为意,反而失笑。
同为指玄境的大宗师,比起那位隐居华山思过崖丶恪守诸多陈旧规条的风清扬,原随云显然要「实用」
得多。
若遣其行事,至少不必顾虑那些迂腐的准则与无谓的犹豫。
他创立「大罗天」
之初,所图便是海纳百川,网罗天下奇才异能之士。
若还要事先以狭隘的「正邪」
标尺去丈量每一个可能入彀之人,岂非自缚手脚?这江湖滚滚,滔滔洪流,何来泾渭分明的正邪?翻腾其下的,不过是层层叠叠丶纠缠不休的利益罢了。
正如那明教,只因风头压过了六大派,便被冠以「魔」
字;武当声望日隆,隐隐有与少林比肩之势,便引得群僧借屠龙刀之事发难,逼死张翠山夫妇。
少林当真缺那一柄刀麽?非也。
他们要的,不过是泼向武当的一盆污水,遏制其崛起之势罢了。
这原随云,自身修为已是难得,背后更站着无争山庄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论及家世底蕴丶潜在势力,恐怕比起黑木崖上的日月神教,也不遑多让。
江玉燕依言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位眼覆白纱的青衫男子步入厢房。
原随云步履沉稳,方向丝毫不差,径直走到吴风座前躬身行礼。
「属下原随云,见过龙首。」
吴风指尖轻叩茶盏边缘,瓷器发出清越的微响。」听闻蝙蝠公子向来只认狄青麟为主,如今改换门庭倒是乾脆。」
「龙首明鉴。」
原随云声音低沉,「蝙蝠岛上悬着的从来都是青龙会七鳞徽记。
既然狄侯爷已去,自然该由新任龙首执掌旧部。」
昨夜他动用了所有暗线探查,得到的消息让这位素来从容的盲眼公子指节发冷。
两位陆地神仙境的影子笼在这位年轻公子身后——家族尊长,逍遥派祖师。
难怪京师当街斩杀世袭侯爵,皇城方向却静默如深。
原随云白纱下的眼睑微微颤动。
无争山庄的牌匾在记忆里蒙着昏黄的尘,祖父当年凭三尺青锋压得江湖鸦雀无声的传说,如今只剩老仆酒后含糊的呓语。
父亲总爱在黄昏时抚摸祠堂的梁柱,指腹蹭过刀剑划痕时总要叹息。
那不是淡泊,是钝刀慢慢割着血脉里最后那点馀温。
他三岁那年高烧七日,醒来时世间只剩永夜。
黑暗里他摸到剑柄上的缠绳,从此把三十三门绝学刻进骨骼。
清风剑式要听破绽,大手印需辨风声,回风舞柳剑靠皮肤感知气流转向。
唐门暗器袭来时,他学会用舌尖尝出铁锈味里的杀机。
可武学终究不是堆叠的帐簿。
昨夜探子颤抖着说出「陆地神仙」
四字时,他忽然听见自己三十年来在黑暗中搭建的楼阁,正发出木材不堪重负的裂响。
「眼睛看不见,心里就容易长出别的东西。」
吴风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的茶温,「无争山庄的旧事我略有耳闻。
当年原老庄主剑挑十二连环坞时,太湖上的水匪连哭嚎都不敢传出三里。」
原随云肩背骤然绷紧。
这是他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见祖父全盛时期的故事——不是史册里潦草带过的「武林名宿」
,而是带着血性与温度的真实剪影。
「可惜花不会常开不败。」
吴风推过一盏新茶,瓷底与木案接触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靠馀威撑着的门楣,总有一天会从里面开始朽烂。」
白纱下传来极轻微的吸气声。
原随云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三十年来自认坚不可摧的某种外壳,在这一刻裂开细密的纹路。
「不过……」
年轻龙首的话锋忽然一转,「朽木也能烧出好炭。
就看持火的人,愿不愿意多费些柴薪。」
江玉燕在门外听见瓷器轻叩三下的脆响。
这是公子惯常的暗号,意思是「此人可用」
。
她垂眼看向廊外被春雨打湿的海棠,忽然想起昨夜公子翻阅旧档时说过的话:
「黑暗里待久的人,要麽彻底疯魔,要麽……比谁都渴望光。」
房内,原随云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
三十年第一次,有人撕开「无争山庄少庄主」
这层温雅的茧,直白地刺中内里溃烂的**。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人刺破脓疮后,竟随手递来一束滚烫的火把。
「属下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自三岁那场大病后,便只剩黑夜。」
「黑夜挺好。」
吴风笑了,「蝙蝠本就该在夜里飞。
只不过——」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四月带着花香的暖风涌进室内,「偶尔也该让人看看,你究竟能飞多高。」
原随云面朝风来的方向。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某种沉重如棺盖的东西,正在从骨髓深处缓缓剥离。
虽已参透诸多武学精要,他仍距那武道真意的圆满之境隔着一线。
未曾悟透完整的武道真意,便无法淬炼识海元神,更遑论踏入天象之境的门槛。
欲破天象,唯有三条路可走。
指玄至天象,已非枯坐苦修所能成就。
唯有三途,能令指玄大宗师窥见天象的一缕微光。
一者,得天象绝巅者亲身指点,耳提面命。
二者,获一部绝世天品秘典,日夜参详。
三者,凭己身意志与天赋,耗费数十载光阴慢慢磨砺,或有一二成渺茫机缘。
天象高手亲传?无争山庄并无这般人物。
顶级天品秘典?原家祖上确有此传承。
可惜原随云双目已盲,那部**与他缘分已断。
馀下的,便只有耗上数十年光阴这一条路了。
这对心怀凌霄之志的原随云而言,岂能甘心?
于是数年前,他踏入了青龙会之门。
择狄青麟麾下效命,只因这位七龙首最有可能被他取代。
忠诚?
可笑。
区区狄青麟,怎配让蝙蝠公子俯首卖命?
原随云不得不承认,得知狄青麟死于醉仙楼李公子之手时,他心底涌起的是寒意。
寒意非因狄青麟之死,而是惊于吴风那深不可测的威能。
究竟需何等骇人的背景,方敢在大明京师之地,毫无顾忌地将一位世袭公侯斩落?
即便对方还顶着青龙会七龙首的名号,也难逃一死?
正因如此,纵使心中战栗,原随云依然来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唯一能助自己冲破天象绝顶的契机。
「你既知我蝙蝠公子身份,便该明白,从前的那些掩饰在我眼中毫无意义。」
吴风转向原随云,一语揭穿了那层伪装。
原随云面色沉静如古井,缓声应道:
「七龙首所求,当是忠诚,而非良善之心。
原某虽非善类,却也懂得欲有所得,必先付出的道理。」
「若七龙首愿纳在下效忠,从今往后,无争山庄麾下一切势力,皆听凭大人一言决断。」
「山庄所藏武学秘本丶金银珠玉,在下亦愿尽数奉上。」
为表诚意,原随云此番已押上了全部筹码。
「那麽,」
吴风淡淡反问,「你又将如何证明你的忠诚?」
「属下确有图谋,却还没疯到去招惹两位陆地神仙。
再者说,大人您想必也握着能让我不敢背弃的手段,不是吗?」
原随云话里透出的意思很明白:只要吴风一日强过他,他的忠诚便一日不变。
「有趣,实在有趣!」
吴风朗声一笑,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原随云,你倒真是个明白人。」
听得这一句,原随云悬着的心方才往下落了落。
谁知吴风紧接着便身子前倾,笑容里带了几分随性的邀请:
「何必继续窝在青龙会?不如随我走。
我替你引荐另一个去处,如何?」
原随云怔住了。
这位七龙首……是在挖自己墙脚?
身为青龙会的高层,竟要拉拢会中之人改投别处?
「龙首此言,属下……不甚了然。」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吴风舒展衣袖,神色坦然,「我来自『地府』,司职黑无常。
平日一项差事,便是为人间搜罗三十六天罡星位的人选。
你功夫尚可,不知是否愿屈就『天立星』一席?」
他毫无遮掩地亮明了身份。
原随云蓦然抬首,眼中掠过一片茫然的空白。
***
最终离去时,原随云袖中已多了一枚沉甸甸的天罡令牌,面上却仍带着几分恍惚。
他此来本是为了示忠补救,消除先前冒犯的嫌隙。
怎料一番对谈,自己竟被拽进了一个名为「人世间」
的隐秘组织。
面对吴风的邀约,他偏偏没有回绝的馀地。
此刻他越发看不透这位新任龙首的用意了。
可既然已踏上了这条船,眼下也只能顺着水势前行。
不然,还能如何?
***
阁楼间,茶香袅袅。
送走原随云后,吴风倚在椅中,徐徐吹散盏面的热气。
此番招揽,并非一时兴起。
他向来奉行一条道理:敌人要少,同道要多。
既有原随云这般主动上门的助力,岂有推开之理?
无论是原随云,还是东方不败丶雨化田丶风清扬那些人——
眼下或许还未登峰造极,但只要稍加时日与点拨,这群人里迟早会走出天象巅峰,乃至踏入陆地神仙之境。
所以他从不吝于多几分耐心,早早布下牵绊。
至于他们修为精进后,地府职司是否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