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李园之中,只住着李老爷子与那位年纪最轻的小李探花。
老爷子的其馀儿女,或在外为官,或早已分府别居,不在此处长住。
李老爷子在族中同辈排行第五,本名李归元。
只因名字里带了个「元」
字,这位五爷爷竟就此立下宏愿,非要考取一个状元不可。
谁知殿试之时,**见他相貌过于俊逸出众,反将探花之位让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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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的心志,那一刻便似琉璃坠地——碎了。
状元未成,他转念又将盼望寄托于膝下诸子,督促他们继续应试。
可惜几个儿子之中,依然只出了一位探花丶三位进士,状元依旧无缘。
那位得中探花的,正是堂兄李**的父亲。
因此,李家前后三代探花,依次是五爷爷李归元丶其四子李昭元丶以及孙辈的李**。
其馀四位进士,则分别是堂兄的大伯父李昉元丶二伯父李崧元丶三伯父李超元,以及兄长李明志。
至于为何李**的兄长唤作李明志,他自己却得了「**」
二字——
吴风暗自揣度,这大概是五爷爷屡试不第后,索性放任心怀,对这最小的孙儿不再强求功名,只愿他此生自在逍遥,常得欢愉罢了。
「公子请进,老爷子已在厅上候着了。」
门房将吴风一行引至主宅前,便垂手立于门外,不再向内。
吴风遂带着花道常丶红鱼丶青衣丶白玉四人,缓步踏入厅中。
厅内主位上坐着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神色宁和,目光温润地朝他们望来,嘴角含着一缕慈蔼笑意。
「你便是七弟家的元婴?」
老人缓缓开口,嗓音虽微带乾涩,却仍平稳有力。
吴风心中悄悄一叹:唤我元婴便好,哪怕唤声元崽呢,「元婴小子」
这称呼,着实有些令人耳根发热。
自然,这话他也只藏在心里,并未说出口。
「元婴拜见五爷爷。」
他端正行礼。
「啧,七弟真是好福气,养出这般人品出众的儿孙。」
李归元轻轻摇头,笑意里渗入些许寥落,「不像老夫,家里那些,个个都不成气候。」
「五爷爷言重了。
保定府中,谁不传颂李园『一门七进士』的美谈?若连我几位叔伯与两位堂兄都算不得才俊,这世上怕是再无能称才之人了。」
「你啊……」
李归元抬了抬手,终究将当年那份执念轻轻放下。
「前些时日,龙啸云那桩麻烦,是你暗中处置的吧?」
「五爷爷……如何得知?」
吴风微微一怔。
此事他只对江玉燕说过。
李园的眼线,竟已密布至此?
「你为你堂兄费心,这份情老夫领了。
只是……」
李归元话语微滞,转而一叹,「罢了,人既已除,多说无益。
今日老夫倒有一事,想问你愿否应承。」
「五爷爷请讲。」
「老夫有意,将林家那姑娘诗音许配于你。
你意下如何?」
「这——」
吴风一时语塞。
这位祖父的心思,他竟半点也摸不透。
难道看不出,他那孙儿心中所系,正是林诗音麽?
此举岂非亲手为自家骨肉栽下一丛荆棘?
他虽不吝于在对手眼前做个夺人所爱的角色,可那是对敌。
若要算计到那位命途多舛的堂兄身上,夺他自幼相伴的青梅——
吴风从未动过此念。
若自小便堂堂正正争上一争,倒也罢了。
可林诗音心底那株情苗,早已缠绕堂兄多年。
此时横插而入,与那宵小何异?
他心底鄙薄龙啸云所为,又岂能转身便蹈其覆辙?
何况他身边并非无人,何必卷入这一对痴缠怨侣的旧帐里,徒惹纠葛。
「诗音妹妹心中所慕,应是堂兄才对。
五爷爷此举,却是为何?」
「此事渊源不浅。
你既出自藏剑山庄,当知我李氏子弟离庄之后,皆须另立门户,开枝散叶吧?」
「祖父确曾提过。」
吴风颔首。
早年我离了山庄,心里总惦记着名字里这个「元」
字,想着既沾了元字,怎麽也该搏个状元的名头才不算辜负。
就这样,一头扎进了大明朝廷的浮沉里。
可惜啊,蹉跎半生,莫说状元,连个像样的功名都没挣到。
子孙辈里,竟也无人能圆我这个旧梦。
吴风听着,一时辨不出这位五爷爷是真心感慨,还是含蓄的自嘲。
若让他自己去应考,怕是连探花的边都摸不着,更别提什麽一族七进士丶三探花的荣光了。
「忙忙碌碌百来年,文武两途皆**,比起我那些兄弟,实在惭愧。
如今老了,只盼着能栽培出个像样的后人。
家里那几个,读书考举是指望不上了,唯独你堂兄李**,于武道还算有些天分……」
「可这……」
吴风仍是不解,「与五爷爷要将林家姑娘许配给我,有何干系?」
莫非五爷爷也信那「心中无女子,出招自有神」
的武训?为了孙儿一心向武,便先将他属意的姑娘许了旁人?若真如此,自己对付龙啸云,难道反倒搅乱了布局?
想到这里,他隐隐替那位堂兄感到一丝悲凉。
若有人这般安排自己的一生,他怕是早要愤然斥骂了。
这未免太过离奇,倒像是些荒唐话本里的情节。
「你也瞧见了,五爷爷我这般年纪,修为却始终困在天象境。
我既决意栽培那孩子,自然是盼着他有朝一日能踏入陆地神仙之列。」
「可这一步,又岂是容易跨越的?寻常**根本摸不到门槛,即便手握天品秘典,若无卓绝天赋,终究也是虚度光阴。」
「就像我,在藏书阁中阅尽百家武学,这麽多年,不也还是停滞不前麽?」
李归元说着,面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倦意。
他出自藏剑山庄嫡系,阁中典藏任他取阅,即便如此,仍未能突破那层界限。
可见陆地神仙之境,当真难如登天。
吴风静听至此,心中似有所动。
他试探着开口:
「五爷爷这般安排,可是因为堂兄所修的那门**……另有玄机?」
这并不难猜。
凡是能通至陆地神仙境的天品武学,必然附带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条件。
譬如石观音所修的《天武神经》,一旦入门便再不能中途停下。
《无相神功》须得心境空明,无我无他,亦无众生之相。
再有逍遥子当年那一部秘典,拆作三卷,分传于巫行云丶李秋水与无崖子三人之手。
即便如此,这三人在修炼之后依旧形容大变,几近非人。
并非说只要得了这般天品**,便定然有望踏入陆地神仙之境。
而是若无天品**为基,就连那一点渺茫的机缘也无从谈起。
想到五爷爷一心盼着堂兄李继心能有朝一日突破那层境界,
其中真正的用意,其实并不难揣测。
大约是为了促使堂兄早日将那门**修至大成,才在暗中使了些手段吧?
「正是,我那孙儿所修的天品**,乃是藏剑山庄不传之秘《渡厄伤神经》。」
「此法进境极快,却有一道严苛的修行之契:所受情伤愈深,**的增益便愈强。」
听见这般要求,吴风心头首先浮起的竟是李陌愁的影子——以她的心性,恐怕再适合这**不过。
但他自然不会违心做这般选择。
「我也知晓,修炼这样一部**,实是极大的煎熬。」
「可继心若想藉此突破陆地神仙之境,便必须……痛失所爱之人。」
说到此处,李归元愧然闭上了双眼。
他已没有多少年岁可活,寿数将尽。
几个儿子中并无武学资质出众之人,孙辈中也唯有李继心天赋卓绝。
然而陆地神仙这一关,并非资质上佳便能轻易跨越……这正是李归元心中纠缠难解之处。
他既愿孙儿一生平安喜乐,无风无浪;
又盼这一脉能出一位陆地神仙,光耀门楣。
吴风静静听罢五爷爷这番话。
虽心中并不认同这般做法,
却也不至于贸然质问对方可曾考虑过堂兄的感受,或是为何不自己去修那《渡厄伤神经》。
他是来化解事情的,不是来争执对错的。
倘若一言不慎,惹得对方气血上涌,就此撒手而去,
回头又该如何向老爷子交代?难道要说:爷爷,五爷爷走了——却是被我气走的。
轻轻摇头,将杂念按下。
于某些人而言,情爱或许重于一切;
但对五爷爷这样一位为求功名不惜押上三代前程的固执老人来说,
这样的理由,终究太过轻微了。
夜色如墨,笼罩着寂静的院落。
檐角悬挂的风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老人独坐在石凳上,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眼神却穿过层层夜幕,落在遥远而虚无的某个点上。
他在想什麽呢?
或许是那遥不可及的仙道门槛,或许是家族百年兴衰的重担,又或许,仅仅是少年时某个未能实现的承诺。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也将某些执念锻打得如铁石般坚硬。
他不在乎那孩子心里装着谁,不在乎那孩子是否欢喜——他只看结果,只看那最终能否抵达的丶光耀门楣的彼岸。
长生久视,名动天下,破境登仙。
这些字眼在他心中翻滚,比任何儿女情长都来得沉重。
可少年人的心思,从来不是这样计算的。
此刻,吴风站在廊下阴影里,望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背影。
他知道,任何劝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有些路,一旦认定了,便听不见旁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寂。
「老夫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