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孩子的心性,老夫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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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你真应了这门亲事,他也不会怨你,只会怪我这个老头子多事。」
他转过头,昏黄的灯光映亮了他半张脸,皱纹如刀刻般深邃。」元婴,你可愿助老夫这一回?」
吴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堂兄李忘生温和敦厚的模样,想起那人总是默默承担一切,连委屈都藏在笑容背后。
若真娶了那位林姑娘,忘生大概会独自寻个僻静处,对着月光饮酒,将所有心事都咽回肚子里罢。
可这恰恰是吴风无法忍受的。
不是愧疚,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他无法想像与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朝夕相对,更无法忍受在亲密之时,耳畔响起的或许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种画面,光是想想便令人脊背发寒。
何况他心中自有天地。
那些尚未相逢的容颜,那些注定交织的命运,如星辰般在他前路上闪烁。
他宁愿去邂逅未染尘埃的初见,也不愿踏入旁人早已纠缠不清的局。
「五爷爷,」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此事,请恕孙儿不能应允。
非是孙儿不愿相助忘生堂兄,实是……孙儿并无把握,能予林姑娘应有的安稳。」
老人怔了怔,眼底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缓缓熄灭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玉珏,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与萧索。」罢了……拒绝了也好。
是老夫执念太深,糊涂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自言自语,「只是这一生两个最大的心结,怕是真的……再无解开的时日了。」
夜风骤起,卷起几片落叶。
吴风心头蓦地一动。
而远处更深沉的黑暗里,似乎有什麽东西,于无声处,悄然苏醒。
要解开五爷爷心底的结,其实并非无路可寻。
吴风抬起眼,目光清朗地望向他,声音平缓而坦率:
「您心中因堂兄而生的郁结,或许尚有转圜的馀地。」
「但在回答此事之前,能否容晚辈先向您讨教几式武学?」
这番请求让李归元一时怔然,随即失笑。
这小子演的是哪一折?话正说到要紧处,怎忽然要比划起拳脚来?
「你这才踏入金刚境多久,就敢来掂量我这把天象境的老骨头?」
「罢了!老夫多年未与人交手,指点你几招倒也无妨。
随我来吧,院里宽敞。」
说罢,李归元便引着吴风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李园西侧一处开阔的庭院。
院墙边密密种着桃树,此时正值果熟时节,枝头坠满沉甸甸的桃实。
刚踏入院中,花道常便随手从低枝上摘了两颗桃,又分给身旁的红鱼丶青衣与白玉。
几个女子倚在廊下,就着衣袖擦擦果皮,便漫不经心地尝了起来。
见她们这般随意自在的姿态,李归元心中微微一动,隐约察觉这几名女子恐怕并非寻常侍女。
谁家的婢女会在主人面前这般从容摘桃分食?
他不由得暗悔方才提及婚约旧事时,未曾避开这些姑娘。
「元婴,你尽管出招。
今日便让你亲身体会,天象与金刚之间究竟隔着怎样的鸿沟。」
「那五爷爷请留神。」
吴风颔首,随即闭目凝神。
下一刻,一点青莹莹的微光自他眉心浮现,转眼化作一枚**剑丸悬于掌上。
那剑丸才现,院中骤然一寂。
仿佛有无形寒意漫开,风中似有千万缕极细的锋刃掠过,刮得人肌肤生疼。
李归元瞳孔骤然收缩。
「且慢——这丶这莫非是……我藏剑山庄那门失传的『青莲剑丸』?」
他话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颤。
青莲剑丸对藏剑山庄意味着什麽,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五百年来庄中无人能炼成的剑道绝诣。
昔年李归元自己也曾尝试修炼此术,可凝出剑心后苦参三年,终究颓然放弃。
九十九道先天剑意——这岂是凡人所能参透的?
若说考取状元之难如登小山,那麽炼成这枚剑丸,便似攀越九十九重接连云霄的绝壁。
剑丸凌空轻旋,映着日光划出一道流银弧线。
吴风指尖微抬,那一点寒芒便如活物般绕身游走,灵动得不似凡铁。」五爷爷,此物虽名为剑丸,却非青莲旧物——它是诛仙。」
老人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诛仙二字入耳,竟比惊雷更沉。
他看见少年唇角噙着淡笑,话音里听不出炫耀,倒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凝练时费了些功夫。
九十九道先天剑气作基,还得再融九缕天人剑意,差半分都成不了形。」
心念转,剑芒随。
这般驾驭已近乎道法。
李归元袖中的手悄悄收紧了。
他想起祖祠里那卷泛黄的剑谱,扉页上朱砂批注历历在目:青莲成,可窥仙门;诛仙现,当叩天人。
那是连开派祖师都未曾触及的境界,百年来只作传说流传。
而今这枚银丸悬在眼前,温驯地绕着李家最年轻的孙辈打转,像星辰环绕它的北辰。
往日种种计较忽然失了分量。
联姻?许配?他暗自摇头。
这孩子的命数早已系在更高处。
藏剑山庄下一任主人,未来或许执掌天人之位的存在——他那点打算,倒成了笑话。
莫说七弟绝不会应允,便是大哥李长生知晓了……
想到那位坐镇雪月城的长兄,李归元心头微凛。
当年山庄久未出剑丸,大哥远走极北,建城收徒,何尝不是对血脉的一声叹息。
若让他知道家里出了这样的麒麟儿,怕是要亲自南下接人。
至于婚配?雪月城里那位离陆地神仙只差临门一脚的女剑仙,名号与锋芒俱是当世无双。
比起诗音那温婉性情,倒是更配这枚诛仙剑丸的杀伐之气。
「五爷爷?」
少年嗓音清朗,将他飘远的思绪扯回,「还比试麽?」
李归元怔了怔,眼底掠过复杂神色。
他摆手笑笑,那笑意里掺着释然,也掺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唏嘘:「比……自然要比。
让五爷爷看看,诛仙剑丸究竟有何等风采。」
香柱燃尽,吴风轻描淡写地收回了那枚流转着幽光的剑丸。
站在他对面的五爷爷李归元,衣袍已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发丝微乱,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两人之间这场短暂的较量,胜负早已分明——是吴风从容不迫的完胜。
李归元望着眼前这面容尚且带着几分青涩的侄孙,喉间涌起一阵复杂的涩意。
他心知肚明,自己身上这些许狼狈,已是对方再三留手的证明。
若真以命相搏,莫说一炷香,恐怕瞬息之间便已定局。
正因如此,那份挫败才愈发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十八岁,指玄之境,更练成了藏剑山庄五百年来无人能凝的剑丸……这孩子的剑道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方才交手时,李归元将自己毕生所悟的剑招层层施展,却如溪流汇入深海,非但未能撼动对方分毫,反被其信手拈来,化入更玄妙的剑意之中。
更令他恍惚的是,那少年竟在切磋间将改进后的剑理悄然点拨回来,引领他窥见了一片从未触及的天地。
一场比试下来,角色仿佛颠倒。
他这修行百馀年的长辈,倒成了受教的学生。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对方不过随意指引片刻,自己所悟竟胜过百年枯坐苦修。
百年剑道,不及他随手几言。
李归元垂下眼,看了看袖口一道平整如裁的裂痕,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李归元望着眼前这少年,一时竟寻不出言语来形容。
此等天资,这般悟性,哪里还像凡俗之人?分明是天地造化所钟的异数。
「元婴啊……藏剑山庄能有你这样的传人,实乃李家百年未遇之幸。」
老人眼中泛起真切的感慨,声音都带着微颤,「何须百年?怕是二十载内,你便能站到张真人那般高度,成为武道又一座擎天巨岳。」
吴风闻言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抛出另一问:「那依五爷爷看来,孙儿往后……可有机会触及那陆地神仙的境界?」
「这话问得荒唐。」
李归元摇头失笑,语气却斩钉截铁,「若连你都踏不上那条路,这茫茫天下,还有谁能?」
少年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石桌边缘,又缓缓开口:「那麽五爷爷以为——倘若真有那一日,孙儿得以突破,该归功于修炼了藏剑山庄的《青莲剑丸密录》,还是因着练了别的什麽天品秘籍?」
「不,不对。」
李归元连连摆手,花白的须发随之轻颤,「对你这样的资质而言,什麽秘籍都已无关紧要。
倒不如说,那些**能被你修习,反倒是它们的造化。
因为从此往后,世间提起这些绝学时,第一个想起的,必是你吴风的名字。」
「正是此理。」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话语愈发从容,「可见能否登临仙道,从来不看秘籍品阶,亦非照着前人留下的捷径依样画葫芦……」
李归元神色蓦然一顿。
他怔了片刻,方才摇头笑骂出声:「好个滑头的小子,在五爷爷面前还绕这些弯子作甚?有话便直说吧。」
吴风敛起笑意,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孙儿只是在想——当年武当张真人在少林寺做挑水杂役时,何曾见过什麽天品秘籍?他又是如何一步步踏破天门,成就仙位的?再说爷爷,还有八爷爷逍遥子……他们突破那层境界,倚仗的究竟是自身悟性资质,还是靠了秘籍之功?」
「想来……终究是资质悟性占得多些吧。」
李归元长叹一声,眼中浮起几分怅然,「若无那份超凡脱俗的根骨灵性,又如何叩得开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