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原本还有些期待的神色,在听完她所有话之后,瞬间沉如锅底。
他低笑一声,语调冷冷,“谢泠姝,你好样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
船舷处夜风袭来,谢泠姝打了个寒颤,紧跟着也钻回了船舱。
“你回来了?今晚夜色如何?”孟云羡抬眸看向她,随口问道。
她到底身份特殊,实在不方便随意在船上走动。
今日这才刚上船一日,她便已经闷得有些无聊起来。
“没有夜色可言。”谢泠姝随口应道。
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思赏月。
孟云羡看出她心不在焉,当即放下手中书册,凑上前来,“是没有夜色,还是有些人根本没有赏月?”
“说起来,你胆子还真的挺大的,那可是太子啊,怎么感觉你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她说得啧啧称奇。
从前孟云羡一直觉得谢泠姝是个能屈能伸之人,绝不会在式微之时露出锋芒,可今日她倒是觉得有些不了解谢泠姝了。
她是怎么敢在被她这么抛弃的太子面前,这般有恃无恐?
念及次,孟云羡忍不住啧啧两声,“看来这太子殿下还是个情种,跟你那前未婚夫或许还不相上下。”
“泠姝,我从前怎么没觉得你还有这般神奇的体质?”
谢泠姝白她一眼。
原本她还担心孟云羡会因为回江南触景生情,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多虑了。
不过这样也好。
“是,他顾言述是个情种,一门心思扑到沈昭月身上,本来就没多大的脑子,现在更是小得像颗瓜子仁。”
“这样的体质你想要吗?我帮你招一个?”
谢泠姝揶揄一句,随后才站起身来,“行了,看你现在情绪好得不行,我就不跟你多说了,我先回房去了。”
“行,不过泠姝,我今日也亲眼看了,那徐惊婉不是个好相与的,你若是对东宫有所想法,得断了她的路才好。”
孟云羡提醒道。
虽说这样讲起来似乎对徐惊婉不公平,可人心本就是偏的,为自己争取利益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
况且说起来徐惊婉和谢泠姝的矛盾,不也都是她自己挑起来的。
“你少在这里多虑了,这个问题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你有功夫操心这些,倒不如好好想想,往后你和孟夫人该怎么办。”
谢泠姝说到这,忍不住叹了口气。
孟家没有别的族支了,孟夫人家中却有一群豺狼虎豹。
如今顶梁柱不在了,就算孟家沉冤得雪,想要守住孟家遗留的财产,孟云羡必须早作打算。
“谢家自然会站在你身后,只是云羡,你也知道,那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要靠你自己,将孟家撑起来。”
谢泠姝说完,又低声安慰一句,这才转头回了寝房。
第三日黄昏时,谢泠姝照旧用完膳后到船舷边吹风透气。
一向平稳的画舫却突然开始剧烈摆动起来。
谢泠姝站在栏杆边缘,险些没能反应过来,好在身后却适时伸来一条手臂,将她牢牢带入怀中。
她一惊,回过神来时,耳边便是一道激烈又有力的心跳声。
鼻端陌生又熟悉的淡淡龙涎香沉稳好闻,叫人无端安心下来。
“沈……”谢泠姝险些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道,“多谢殿下相救。”
她下意识想挣脱,正想说自己能够站稳之际,船舱再度摇晃起来。
“你不要命了!”
裴宴沉喝一声,声音带着少有的严肃生气。
他胳膊同时更加用力地将人禁锢在怀中,另一只空出的手,则是牢牢将栏杆紧抓。
“应当是碰到了暗礁,不知道画舫会不会出什么事,你就是再想跟孤撇清关系,也先将你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裴宴有些咬牙切齿地开口。
可细听之下,这咬牙切齿的背后,还藏着几分遗憾失落。
谢泠姝不敢再动,只得伸手抓住裴宴衣袍。
比起这些不要紧的事情,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命更要紧。
她双手紧紧攀着裴宴衣衫前襟,用力到几乎指节泛白。
直到画舫渐渐平稳下来,谢泠姝还没来得及松开手,便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就这么怕死?”裴宴忍不住开口调侃。
这话一出,谢泠姝瞬间有些恍惚起来。
南苑差点被顾言述逼着签契书时,裴宴见到她的第一句便是,“我以为你不怕死。”
两道声音在脑海中顿时重叠。
当时的裴宴还刻意压着声音,用往常假扮沈承和时的语调开口。
想到这,谢泠姝松开手的同时,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裴宴皱眉,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谢泠姝摇摇头,却还在继续笑。
她抬眸看向裴宴,眸光灵动狡黠,“南苑那日,殿下也是这么说的,就没有新鲜的台词了?”
“我是个正常人,怕死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我若不怕死,殿下才应该感觉惊讶吧?”
谢泠姝挑眉开口,又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身位。
谁知她刚一走开,原本平稳下来的画舫,再一次摇晃起来。
裴宴瞳孔微颤,下意识将人揽入怀中,又调转身位,将谢泠姝挪到甲板中间的位置,“别乱动,这暗礁未必就真的过去了。”
像是担心谢泠姝再乱动一般,他直接伸手将人死死按在怀中。
她神色微僵。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大。
虽然她一直能感知到裴宴的心思,可心跳声在耳边聒噪的瞬间,还是炽热得让她有些不敢正视。
像是裴宴的想法被彻底剖白出来,点破他们之间彼此不言破的事实,将所有心思赤裸裸摆在她面前。
耳边的心跳声开始有些乱起来。
快得有些不像话。
谢泠姝有些担忧地抬起头,往裴宴面上看了一眼。
视线交汇的瞬间,谢泠姝耳边的心跳更大了,她刚要说什么,脑袋却被裴宴强行摁下。
“一直在偷瞄什么?”裴宴声音有些紧绷。
谢泠姝听在耳中,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越来越乱的声音,似乎并不只是裴宴一个人的。
她浑身僵硬住。
“害怕?孤都在这里,要出事孤还给你陪葬,你可不吃亏。”裴宴戏谑开口。
沉默半晌听不见怀中人回应,他愣了愣,又改口道,“孤会水,就算真的沉船了,带你上岸应当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这艘画舫质量极佳,不过是些暗礁,晃一晃也就没事了,怕死也不用怕成这样。”
谢泠姝还是不说话。
裴宴有些奇怪起来,若不是还能感觉到怀中的呼吸起伏,他几乎要怀疑谢泠姝是给霍霍吓死了。
他垂下头,试探唤了一句,“泠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