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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要不他还是改日再来?

    这当然难不倒龙脑。

    秦稷双手扣在条凳的边缘,垂首看着眼前泛冷光的地砖,半真半假地说:「这些日子,陛下为如何处置睿安郡王儿女之事举棋不定。我侍奉在侧,不免琢磨着若陛下问起我该怎麽回答。」

    「我分析利弊,分析大胤当前局势,分析陛下的处境,分析进言对于自身的得失。分析到最后发现,反倒是对两名垂髫稚子的恻隐之心最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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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劝陛下杀宗室是愚蠢的行为,若陛下问起最好是缄口不言。」

    秦稷语气平静,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眼中翻涌着难测的幽光,那是一个帝王,对谋逆者家属近乎本能的赶尽杀绝之心,「可我不得不承认,我赞成陛下斩草除根。」

    秦稷闭了闭眼,收敛了杀心,「就像您说的,我才当了陛下几天伴读,就自以为得了陛下的看重,自以为离权势很近,将垂髫稚子的性命视做蝼蚁草芥。」

    「若我入仕,真的得到了权力,天长日久下去,我会面目全非吗?」

    「今日,我赞成陛下不顾人伦杀无辜稚子,能冠冕堂皇地说为了陛下,为了大胤山河稳定。来日,我会不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为了自己的私心牺牲无辜的人?」

    「那些为了天下生民的话,会不会成为一句悬浮的丶可笑的空谈。」

    「到那时,您能接受这样的弟子吗?会不会与我分道扬镳?所以我……」

    江既白喟然一叹,「所以你就索性对我说你向陛下进言斩草除根,借我的手来敲打你自己,顺便试探我对你做出这样事的态度?」

    秦稷沉默不语。

    江既白扬起竹鞭,又是一下。

    秦稷呜咽一声,飙出两行热泪。

    「痛吗?」江既白问。

    秦稷含泪点头。

    痛不痛你心里没点数吗?毒师!

    「飞白,你认为你现在在做什麽?刚才说的那些又意味着什麽?」

    在讨滔天福气,意味着龙脑救场!

    「在受您敲打,意味着我并不是什麽良善君子。」

    「不对。」

    江既白半蹲下来,伸手抚过秦稷湿漉漉的发梢,「明明不耐痛还来讨打,说出来的话看似在向我解释动机,实则没有一句是为你自己开脱。」

    江既白盖棺定论道:「你在自我剖析,自我反省。」

    秦稷闻言一怔。

    江既白将竹鞭放到一边,走到墙边的博古架旁,从花瓶中挑挑拣拣,抽出一根鸡毛掸子,「人无完人,一个人产生阴暗丶负面的想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反省,不肯三思而后行。」

    「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自负,容易刚愎自用,为聪明所误。」

    「为师曾经担忧你出身高,从小顺风顺水,又有救驾的功劳傍身,年少得意,被身边的人吹捧着,容易一不小心走偏。」

    「如今看来,你比我想像的要成熟,也很懂得自省。」

    秦稷不曾想会得到这样一番肯定,声音有些低哑,「您不觉得我冷血且毫无怜悯之心吗?」

    「你进言了吗?」

    秦稷沉默。

    「君子论迹不论心。」

    秦稷意有所指,「可有的时候,若是陷入两难的境地,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取更重要的怎麽办?」

    「那就问问你自己的心。」

    「问问你真的两难吗?」

    「这样的选择非做不可吗?」

    「是真的大公无私,还是扯出一面冠冕堂皇的大旗,为自己的私欲遮羞?」

    「若你问心无愧,便想清楚你的底线在哪里,你取的东西,值不值得让你舍弃另一些作为代价。」

    「就像这次,若你当真推动陛下杀了垂髫稚子,未来因为良心谴责辗转难眠的夜晚,被陛下清算的风险,进言残杀稚子的名声,这些代价,对你来说是可接受的吗?」

    秦稷低垂着目光,不知在想什麽。

    鸡毛掸子在秦稷身上提醒似的一敲,「我知道峪山刺杀,你以身救驾凶险万分,睿安郡王死不足惜,不论是陛下还是你,都有理由不想放过他的孩子。」

    「但你扪心自问,陛下雄主之资,这次又大刀阔斧地拔尽了王景残党和睿安郡王的势力,两个失去倚仗人人喊打的逆贼之子,动摇得了陛下固若金汤的江山吗?」

    「他们,非死不可吗?」

    「古往今来,就没有其他可以效仿的处置?」

    「值得你付出那许多的代价吗?」

    秦稷瞳孔微缩,被勘破万般理由下潜藏着的霸道杀心,他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无所遁形的狼狈。

    参与谋刺的王景残党和睿安郡王势力几乎被他一网打尽,「睿安郡王之子联系旧部」只是他赶尽杀绝的托词。

    他是翻手乾坤的实权天子,不是当年令不出皇宫的儿皇帝。

    两个垂髫稚子,往皇陵一扔,圈禁一生,不让与外界接触,能翻得出什麽浪去?

    何必为自己添上一笔残杀「稚童」的不仁之名?

    秦稷脸上被勘破杀心的狼狈最终化为坦然。

    「老师,若我一念之差,走上歧途,您会将我逐出师门吗?」

    江既白捏着手里的鸡毛掸子,「收了你边飞白的拜师礼,不好半途而废。」

    「但若你屡教不改,背离初心,殃害百姓,为师少不得要清理门户,将你正法。」

    秦稷撇嘴,「将来我少说也是个简在帝心的重臣,您一个白身……」

    对这种滴酒未沾,就飘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狂言,江既白报之以冷笑,「三十下,你自己求的敲打,好好受着。」

    敲打毫不吝啬地被立马送达。

    秦稷刚刚乾涸的眼泪洒成了河。

    江既白,小心眼!

    你要正视朕和你的身份差距!

    不要自欺欺人!

    哭声掀飞屋顶,声震云霄。

    震得跟着李叔迈入江宅大门的沈江流脚步一顿。

    老师今天心情不好,要不他还是改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