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流原本没打算今日上门拜见老师的。
陛下身边的亲卫林绥之林大人说是奉陛下之命带他熟悉京城的环境,一大清早就找到了他。
沈江流正好有不少需要置办的东西,便请林绥之带路去了坊市。
几年不在京城,奸商越发多了,东西不怎麽样,价格黑的吓人。
沈江流自问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差点被商贩们群殴,要不是林绥之功夫不错,沈江流都不知道能不能全手全脚从坊市中走出来。
出是出来了,可惜和林绥之也走散了。
沈江流等了半天不见人,只好准备自己打道回府,结果一转弯,迎面碰上即将被外放的老上司羊修筠。
羊修筠见到救星一样,把他拉到马车旁。
原是羊修筠外放在即,陪夫人女儿出来置办点东西,顺便打算将从江既白那里借来的一箱子书还回去。
不知是不是吃错了东西,小女儿突然闹着说肚子疼,羊修筠要带她去看大夫,眼见是去不成江宅了,沈江流从天而降。
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人了,羊修筠当即想将这一箱子书托付给沈江流。
想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沈江流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谁料,刚一迈进江宅,掀翻天灵盖的哭嚎声震得沈江流心里发虚丶头皮发麻。
里头的应该是小师弟吧,哭得这麽惨,老师这火得多大啊……
脚后跟一转,沈江流试图掉头。
这一箱子书,羊大人也没说非今天送到不可。
今天五行属火,主武德充沛,不宜还书。
人都已经到江宅了,想走显然是不可能的。
门房李叔非常没有眼力见地凑到门边高声禀报,「先生,沈江流沈大人来访。」
沈江流掉头的脚步僵硬地一顿。
房间里的哭声宛如被按下暂停键般一收。
秦稷扭头用被泪水泡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门板。
什麽人?
谁来了?
该死的林绥之,枉朕这麽看重你,你是干什麽吃的?
废物!!!
该死的沈江流,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就来了。
流放!
沈江流做了这麽多天缩头乌龟,这时候上门造访不在江既白意料中。
恼火归恼火,许久未见,他也确实想好好看看自己的大弟子。
只是小弟子的三十下鸡毛掸子才罚了七下,江既白是个有始有终的人,定好的责罚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数随意更改,淡声道,「外头等候。」
至于为什麽是候着不让进,里头又是什麽场景,不用点明门外的沈江流也心知肚明。
鸡毛掸子点了点秦稷作为提醒,「放松。」
放松个屁。
秦稷心脏都快跳爆炸了,大脑飞速运转着怎麽办。
沈江流可是认识他的,和他一打照面,那场面他不敢想。
江既白哪里知道他小弟子心里的九曲十八弯,提醒过后,照抽不误。
秦稷眼泪直飙,痛哭声在胸腔里一震,冲到嗓子眼,被咬着后槽牙生生咽回去。
没人认识也就罢了,沈江流还在外头呢。
这要是等会儿出去撞见了……
国体!朕的国体绝不能丢!
鸡毛掸子又急又快地接连落下,痛得秦稷像筛子一样抖,那些原本肆意的痛哭惨叫被嚼烂了憋回去,差点没咬碎一口牙,憋出内伤来。
条凳都被秦稷抠出几条湿漉漉的指印。
一时之间,屋子里安静得只有鸡毛掸子挥舞丶抽打的声音。
别说掀翻屋顶的痛哭了,竟连闷哼丶低泣声也不见。
即便只是这样的声音也足以听得屋外的沈江流两腿发软了。
哭声怎麽没了?
难道是他进来的时候听岔了?
还是老师当时那一下太狠,小师弟晕过去了?
沈江流打了个哆嗦。
习惯了小弟子的魔音穿耳,突然一下消了音,江既白手中的鸡毛掸子一顿,有点不放心地扶着秦稷的后背,半蹲下来,「没事吧,痛得受不了了吗?」
秦稷泪眼朦胧地偏头望过去。
漆黑的眼睛被泪水淋湿,睫毛上沾着将落未落的液滴。
不知是不是被关怀了一声,小弟子瘪着嘴,一副想要扑到江既白怀里哭,又努力坚强的模样,该说不说还怪教人心软的。
江既白动了动唇,想说点什麽。
秦稷扯过江既白的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鼻涕。
刚想趁机用外头听不到的音量小声向毒师讨饶,对上江既白关怀的眼睛,讨饶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变成,「还剩十下,勉勉强强吧。」
勉勉强强可以挨完的意思。
看来倒还不至于受不了。
这可太稀奇了。
江既白奇道:「怎麽不嚎……」
江既白没太刻意控制音量,话说一半,被秦稷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江既白看见捂着自己嘴还伸头盯着门板的小弟子彻底悟了。
这是要面子,不想叫外头的大弟子听见。
平时嚎得三千里都能听见的,也没见多要面子,沈江流一来,反倒把面子捡起来了。
这是还跟他师兄较着劲呢。
江既白失笑,鸡毛掸子点点条凳,示意小弟子伏好。
既然没有受不了,那就继续。
小弟子要面子,做老师的还是得照顾一下徒弟小小的自尊心。
江既白拿了条乾净的布巾示意秦稷咬着。
鸡毛掸子落下,力道没变,节奏倒是稍微放慢了点。
又教人吃够教训,又让小徒弟憋起来没那麽内伤。
十下罚完,江既白将鸡毛掸子往博古架的花瓶里一扔,把秦稷扶起来,帮他擦掉满脸的眼泪鼻涕,一身的狼狈收拾得乾乾净净丶清清爽爽的。
秦稷任由老师伺候着,满脑子都是怎麽办,怎麽办。
正要出声再拖延片刻。
江既白嘴比他快,「进来。」
秦稷抬腿就想找地方躲,往门口一瞄,对上一张瞳孔地震丶惊恐万状的脸。
「咚」一声,沈江流跪得乾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