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既白没想到沈江流一进门就行如此大礼,全然不知他的一大一小两个徒弟内心都在地震。
腿已经自动跪在地上了,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好像有人抡着个大锤,照着沈江流的脑袋,要把他一下一下地锤进土里,锤得眼冒金星丶魂飞魄散。
陛下为什麽会在这里?
老师不是在书房教训小师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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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不丶这不可能,小师弟他见过的。
一定是他最近身上挂着事,草木皆兵所以出现幻觉听错了,一定是这样。
沈江流发直的目光在书房里扫视一遍,经过条凳的时候瞳孔微颤,经过竹鞭的时候瞳孔巨颤,避无可避地对视上秦稷的目光时,心脏骤停。
陛下的眼神足够凌厉,就是眼圈稍微有点红,一定是昨天熬夜了。
至于这条凳当然是用来坐的,竹鞭……老师就是这麽爱锻炼身体!
老师在书房里坐在条凳上给陛下表演挥舞竹鞭锻炼身……
艹,编不下去了。
老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蜂窝煤头上都敢动土,一定是九族人口太多了吧?
等等,我好像不在老师九族内,逃过一劫。
淦!可我在十族内啊。
我为什麽会在这里?为什麽要知道这麽危险的事,为什麽要提心吊胆地等铡刀落下来?
羊大人,你为什麽害我???
心脏骤停的不止沈江流一个,这一刻,电光火石之间,秦稷的龙脑转出了光速。
还能补救。
他和毒师站一块儿。
沈江流这一跪,跪的可以是江既白,不是他秦稷。
一定要在沈江流开口前堵住他的嘴,并且要给他足够的暗示,让他配合。
不然沈江流叫个「陛下」,一切就全完了。
秦稷先发制人,在沈江流惊悚的目光,笑容满面地「狐假虎威」,语气十分自然,「大师兄,虽然我在陛下面前为你说了不少好话,上次在宫里也提醒过你御前要应对当心,你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吧?」
「大师兄」的称呼点破自己拜师江既白。
「我在陛下面前为你说好话」暗示自己隐瞒了身份。
「在宫里提醒过你御前要应对当心」,则表明自己在江既白面前顶替的边玉书。
师兄弟视线交接,秦稷微微眯眼,目露凶光。
听明白了没有?
朕在江既白面前是你的「小师弟」边玉书。
敢拆朕的台,朕砍了你!
沈江流瞳孔紧缩,脑子里转过千万个念头,将陛下的话一句句解码。
看着陛下笑容满面的脸,暗含威胁的眼,沈江流还未来得及开口。
顺手无比的一巴掌已经招呼到了秦稷身后。
秦稷痛到脸上的表情差点扭曲,咬着牙才勉强维持「国体」,轻哼一声向江既白表示不满。
江既白笑斥道:「得瑟什麽呢?还占上你大师兄便宜了,他跪的是你吗?」
「你不是一口一个沈江流麽?这会子倒是叫起大师兄了?」
沈江流继续瞳孔地震。
再多的想像也没有亲眼目睹来得惊悚。
老师,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吗?
不就是沈江流吗,你让他叫!让他叫!
我一点意见都没有,真的。
跪的不是朕是谁?
江既白,自作多情。
秦稷不甘示弱,倒打一耙,「跪你就跪你,徒弟这麽怕你,见面就是一个滑跪,做老师的反思一下。」
成功丢锅,毫无表演痕迹,不愧是朕。
秦稷继续盯沈江流。
戏都唱到这了,该你上场了。
接不上朕的戏,朕砍了你!
沈江流:「……」
明知道老师武德充沛还惹他,难怪您挨打。
还有,这语气是不是太欠了点?
蜂窝煤,您人设崩了。
台子都已经搭好,陛下摆明不想在老师面前暴露身份。
拆穿是什麽后果?
陛下若是恼羞成怒,场面还能收拾吗?
老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可都是诛九族的事。
沈江流知道这情况有多危险,哪怕再糟心丶再惊悚,眼下也只好配合,自然无比地一个头磕在地上,「老师,学生让您担心了。」
是担了不少心,还憋了一肚子火。
可比起沈江流不计生死,以万民为念的孤勇,这点担心都不算什麽。
沈江流是个有本事丶有风骨的孩子,虽然毛病也很突出,但江既白作为老师仍为他骄傲。
江既白并不知道一个照面间,俩各怀心思的弟子思绪跑了八千里地。
他亲手将沈江流从地上扶起,好好看了看一年未见的大弟子,「你能平安就好,瘦了点。」
这几个月风里来雨里去的,沈江流虽然不说,但身上肩负着重任,宁安那地方又是龙潭虎穴,数不清的坑挖好了等着他,见他不跳坑,就连刺杀这种黔驴技穷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他在宁安担任钦差的时日,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压力可想而知。
沈江流毫不客气地点评,「宁安蠢货太多了,不见棺材不落泪。」
朝廷派去的那俩御史也蠢猪,没我提醒着,坟头草得三丈高了。
碍于陛下在侧,沈江流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哪怕憋了半句,这话也听得江既白微微蹙眉。倒不是为宁安那些蛀虫抱不平,只是不免又产生了一些联想,勾起心中的火气。
江既白会给小徒弟留面子,自然也不会让大徒弟下不来台。
他笑容淡了些,没接沈江流这句话,转而为他介绍起了秦稷来,「这是为师新收的小徒弟边玉书,字飞白,在陛下身边做伴读,信中向你提起过。」
「听他刚刚那话,你们在宫中见过了?」
嗯,见过。
这蜂窝煤让真伴读提醒我他憋着火。
自己坐在御座上给我一通敲打施压,吓出我一背的冷汗。
戏真多。
不去戏园子里唱戏,真是屈才了。
江流识识时务地心里一套,嘴上一套:「见过了,陛下召见,小师弟提醒过我,要我应对当心,我还未曾正式答谢过呢。」
小弟子一口一个沈江流,嚷嚷着不肯认大师兄,真到了遇见事的时候,倒是不吝惜于出手相助。
江既白瞥了秦稷一眼,见小弟子面有得色,邀功似的朝他抬了抬下巴,心下有些好笑。
再聪明有成算,归根到底也是个半大的孩子。
江既白伸手揉了揉秦稷的脑袋,毫不吝惜地夸赞道:「多亏有你,你大师兄确实该向你好好道一句谢。」
沈江流:「……」
我还得谢谢他提醒我,他自己心里憋着火,要我小心应对呢。
感受自己脸上落了两道视线,沈江流只好硬着头皮违心地开口,「多谢。」
秦稷满意地轻哼一声,「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小弟子今天挨得不轻,说话间额头上又冒了汗。
这小子娇气得不得了。
要是平日里,早就嚷嚷着指挥他干这干那了。
今天倒是端着,半点不想在他师兄面前丢份。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看一眼沈江流,「在这儿等着。」
说完便抓住秦稷的手腕,将人拎到了厢房。
果然,一离开沈江流的视线,小弟子就原形毕露。
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关窗关门,试图把江既白指挥得团团转。
江既白将秦稷扶到床上,关了门窗,拿了块帕子给他冷敷。
火辣的伤处漫起一丝丝凉意,秦稷长吁一口气。
江既白见他放松下来的样子,颇为好笑地说,「平时也没见你多要面子。」
秦稷嘀嘀咕咕,「那能一样吗?」
沈江流知道他的身份,这可事关国体!
江既白不知内情,只道小弟子与大弟子还不熟,又别着苗头,暗自较劲。
都是好孩子,熟悉起来自然而然就亲近了,不插手没准反倒更好,江既白打算听从小徒弟的建议。
秦稷想起什麽,撇了撇嘴,「不去书房?你大弟子可还伸着脖子等你呢。」
酸溜溜的味道扑面而来,江既白倒了杯水,将秦稷半抱起来,水喂到嘴边,笑得纵容,「得把你这祖宗安顿好了再说。」
这还差不多,算你这毒师识相。
秦稷咂了口水,「大度」地说:「他死里逃生(重音)地回来,您许久不见他,定然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去吧,我没那么小心眼。」
多用点力,多打几下。
小徒弟的懂事让江既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秦稷真诚回望。
毒师,拿出你的真本事!
嘴毒不把门,越权杀宁安布政使,给朕惹了这麽多的麻烦。
屁股开花都是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