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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做个好梦

    江既白挑出膏药在掌心化开。

    他一抬头。

    小弟子趴在床上裹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一双晶亮的眼睛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在炭火的映照下像是在发光。

    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下,少年在棉被下窸窸窣窣地动了动,像是把锦裤往下拉了点,然后把压在身下的棉被边缘往外一掀,露了条缝出来。

    江既白把手从这条缝伸进去,顺利的摸索到了位置。

    小弟子大约是坐了很长时间,伤处依旧滚烫,皮下结了大团大团的肿块,江既白用了点力气把这些肿块推开。

    少年痛呼一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被自己的音量惊到,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声音泄出,棉被下的身体绷成一张弓。

    江既白压低音量同他说话,试图安抚少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少年叽叽咕咕,「您都发话了,我敢不来吗?」

    江既白好笑道,「你还有不敢的?」

    秦稷悻悻闭上嘴。

    他还真敢不来。

    他不是没放过江既白鸽子,若他不想来,自有千万般的理由,能编得合情合理叫毒师挑不出错来。

    可……

    秦稷看向江既白。

    炭火柔和的光晕下,青年垂目为他上药的温柔像一幅凝固的画卷,倒映在他的瞳仁深处。

    脑子里那条时刻绷紧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疲惫的躯壳一夜的沉眠便能恢复精力,经年漂泊的灵魂在港湾中长久驻足才能愈合如初。

    秦稷想,他只是愿意多耗费一点精力,挤出时间待在江既白身边。

    无关福气,无关什麽敢与不敢。

    他只是想来而已。

    「老师。」秦稷喊了江既白一声。

    江既白手上的动作没停,抬眼看他。

    秦稷也没什麽目的,就是突然想喊喊他,见江既白望过来,便随口无理取闹,「不是说赊一半吗?一下没少。」

    那隔着棉被的二十下,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对这种得了便宜卖乖的话,江既白揉伤的手一重,痛得小徒弟一阵哼哼唧唧。

    少年哼唧完了还要埋怨,「您不罚又不早说,害我大晚上的白跑一趟。」

    「那为了你不白跑……」江既白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现在补上?」

    又吓唬他。

    秦稷半点不信,有恃无恐地道,「不许!」

    江既白果然没追究,掌心推揉的动作反而放轻了点,「不叫你过来你能好好上药吗?」

    「忙差事也不是这样忙的,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这并非责备,只是关怀。

    秦稷没有及时搭腔,师徒间便这麽安静了下来。

    今年的冬夜,好像并不太冷。

    橙红的炭火烤得人浑身发暖。

    静谧的夜里,炭炉里迸溅的火星成了唯一的声源,精准无误地烫在了少年的心尖上。

    他抬起头,侧脸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您对我的好,我也都记着,不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忘。」

    不论将来你认不认我。

    少年的话音刚落不久,他对着窗户的方向眯了眯眼,眉眼间的温情转为凌厉,高声喝道,「什麽人?」

    沈江流猫着身子蹲在窗户底下,脚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满背都是吓出来的冷汗。

    他半夜起来如厕,迷迷瞪瞪地经过厢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刚听清楚一句,生生被说话的人彻底吓醒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麽听墙角的人,更不要说不要命地听陛下的墙角了,当即就猫着腰准备走,谁知道才刚走了一步,就被喝住了。

    那麽问题来了:他要是现在站起来,说他弯着腰蹲窗户底下不是偷听是要走得悄无声息,陛下会信吗?

    沈江流摸摸不太稳当的脖子,「喵。」

    这一声喵得平铺直叙丶毫不走心,有种戳不戳穿凭里面人决定的美感。

    江既白:「……」

    江既白一时不知道该为小弟子的凌厉侧目,还是为大弟子毫不走心的伪装扶额。

    但不论如何,深更半夜听人墙角都不是君子所为。

    江既白眉头深蹙,正要出声,秦稷抓住江既白的手腕及时阻止了他,「墙根底下暖和,应该是野猫吧。」

    秦稷当然知道外头的人是谁,深更半夜,经过老师的窗前,往如厕的方向,还能是谁?

    他刚刚那句话一说完就发现了,自然也没错过窗外的人脚步一顿丶弯腰准备溜走的动作。

    既然半夜来沈府的事没藏住让便宜师兄知道了,那吓吓他对秦稷而言也就是顺嘴的事。

    江既白讶异地看向阻拦自己的少年。

    两个徒弟向来针尖对麦芒的,小弟子何时这麽大度了?

    秦稷当然没这麽大度,他长叹一声,压低声音,音量也就刚刚好让窗户外面的「野猫」听见。

    「说起来,我这次所办的差事,『大师兄』当属首功。」

    江既白听到这样的说辞,知道小弟子多半是起了坏心眼,好整以暇地问,「怎麽?」

    秦稷「感慨」道,「若不是他几句犀利的言辞引得西市的商户群情激奋丶动手群殴,被随行的林绥之发现端倪,进而查到槽帮和五城兵马司头上,禀报到陛下那里,商景明也不会因为失职受到惩处,我恐怕也没有这一趟差事。」

    「几句毒辣的言辞,剜掉这麽大个毒瘤,整肃纲纪,还商户一个公道,您说他是不是当属首功?」

    江既白的目光深深地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只手摩挲着床头的「配饰」,意味深长道,「功德无量。」

    窗户下的「野猫」:「……」

    待「野猫」沉痛的步伐消失在窗外,江既白最后揉了一把小弟子的伤处,帮他把被子底下的锦裤拉起,似笑非笑地揶揄,「小告状精,气顺了?」

    秦稷幸灾乐祸,「气不气顺,看您表现。」

    在江既白眼神危险起来以前,秦稷打了个哈欠,哼哼着改口,「我也就实话实说而已,您秉公持正,明察秋毫,想必不会被我几句话影……」

    江既白将药膏放在木几上,用帕子擦乾净手。

    小弟子的声音消失,江既白一回头,刚刚还在告状的少年已经睡得天昏地暗。

    江既白将外衣搭在椅背上,在少年身边躺下,掖好被角。

    少年侧躺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纤长的睫毛盖着眼下疲惫的阴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又乖巧又无害。

    逞强了这麽多天,也是真的疲惫到极致了,说着话都能睡着。

    江既白怜惜的摸了摸少年的头,「辛苦了,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