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
边鸿祯目不斜视地跟着引路的匠人,穿过堆满木料和金属坯件的工坊。
一路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刨木头声不绝于耳。
穿过一间间瓦房,有一片坐落于山脚的试验场。
试验场严进严出,有兵卒把守。
边鸿祯将工部批核的勘验令箭交到兵卒手里。
「放行。」
边鸿祯沿着试验场深入。
一架巨大的重型床弩出现在视野里。
由三张巨弓组合而成,弓臂粗壮如蟒。底座嵌入夯土中,两侧由婴儿小臂粗的铁链固定。
边玉书束着袖,围着重型床弩忙前忙后,少年单薄的身影被充满压迫感的床弩一衬,显得更加文弱渺小。
边鸿祯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边玉书神采飞扬地指挥着士卒摇转绞车将弓弦张紧。
一名士卒校准后,边玉书一声轻喝,「放。」
三棱刃铁簇破啸而出,如流星疾驰撕裂苍穹,伴随着一声巨响扎入五百米外由石块和泥土垒成的土墙上。
余势未消,手臂粗的箭杆嗡然震荡。
一名士卒跑到土墙下,记录箭簇没入的深度丶角度丶位置后,小跑回床弩边,把记录交到了边玉书手里。
边玉书朝士卒点点头,盯着手中的记录,一边沉思,一边往外走,口中喃喃自语,「若是能减小弦震……」
「唔……」边玉书捂住额头,退后一步,看向撞到的人,蓦地眼睛一亮,「爹,您怎麽来了?」
少年脸上蹭着几道油污,长发束在脑后,看上去干练又明快,与从前那个终日只知斗鸡走狗丶惹是生非的纨絝少年不可同日而语。
边鸿祯从袖底掏出帕子递过去,神情温和又宠溺,「不是在宫里给陛下当伴读吗?怎麽当到工坊里来了?」
边玉书志得意满,嘴角都快拉到天上去了,他接过帕子擦着脸说,「陛下给我安排的差事,若是干好了可是大功一件!」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天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边玉书拍着胸脯,「爹,我厉害吧?」
儿子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光芒熠熠,那是对自己所长的自信与沉浸在热爱事物中的怡然。
边鸿祯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边玉书从小不爱读书,却沉迷机关术数。
奇技淫巧,小道也,不被读书人放在眼里。
作为父亲,他能给边玉书优渥的生活,任他捣鼓自己喜欢的东西,却无法给他太好的出路。
想入工部发挥所长,就得先入仕。
要入仕,先科举。
而边玉书的文章水平……不提也罢。
儿子善良纯粹,毫无城府,一朝被选做伴读,他日日忧心。
几个月过去,儿子还是那个儿子,却被陛下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上,能够一展所长。
其中的栽培与照拂之意,皇恩浩荡,边鸿祯感佩不已。
「嗯,厉害。」边鸿祯肯定道。
边玉书眉开眼笑,一边喋喋不休地向边鸿祯夸耀着自己的设计思路,一边随着边鸿祯一道往外走。
边鸿祯难免注意到儿子有点异样的走路方式,「你受伤了?」
边玉书的脸「腾」的一下红得像个柿子,支支吾吾地说,「摔丶摔到腿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这表现一看就没说实话。
边鸿祯神色微动,上上下下打量着边玉书。
把守试验场的兵卒看到边玉书,连令箭都没有核对直接放行,随口搭腔,「边伴读走路要多看路才是,一个月摔两回了。」
边玉书差点钻地缝,抓着边鸿祯的手腕落荒而逃。
从工坊出来,边玉书看了看日头,差不多到了散值的点。
他差人去宫中向陛下告假,说是近期想住在宫外,然后跟随边鸿祯登上了边家的马车。
落座的瞬间,边玉书脸色微微泛白,咬住下唇。
边鸿祯里里外外打量着儿子,怎麽看都觉得不对劲,半蹲下来,抬手就要去掀儿子的裤腿。
边玉书眼疾手快地攥紧裤腿不让掀,磕磕巴巴地说,「过丶过个几天就好了。」
伤了腿还不让看,这就更稀奇了,边鸿祯放轻声音哄他,「爹爹看看伤得重不重,也好放心。一个月摔了两回,万一伤到骨头,影响以后怎麽办?」
听边鸿祯自称爹爹,边玉书脸红得更厉害,「不严重。」
说完又强调一句,「我十七了。」
边鸿祯轻咳一声,「十七怎麽了?十七就不是我儿子了?」
「爹……」边玉书偷瞟了车夫好几眼,见没什麽反应才小声嘟囔,「我已经长大了。」
边鸿祯趁其不备,将边玉书的裤腿往上一撩。
白白净净,从膝盖到袜子半点「摔伤」都没有。
「摔到腿?」边鸿祯蹙着眉放开儿子的裤腿坐回位置上。
边玉书抿了抿嘴,一口咬定,「大腿。」
边鸿祯也不知信了没信,不再追问。
边玉书感觉到父亲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头都不敢抬,装闭目养神。
等到马车停下,边玉书睁开眼,边鸿祯率先钻出马车。
边玉书咬了咬牙,正要起来,一只有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
那只手并不细腻丶也并不粗粝,指腹与掌心有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坚定宽和。
边玉书扶着父亲的手下了马车。
边鸿祯放慢一点步子,并不催促他。
边玉书跟上去,走得不疾不缓,节奏刚刚好。
不会扯得伤处太疼,也不会慢到让仆从侧目。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书房。
边玉书正欲问起兄长。
边鸿祯屏退仆从,把门一关,拉着儿子进入里间,拍了拍休憩用的矮榻,语气温和却毋庸置疑,「让我看看伤。」
边玉书脚底抹油,想开溜。
「玉书。」边鸿祯的目光平静的落在儿子身上,「到我身边来。」
对上边鸿祯不容敷衍的神情,边玉书嘴唇动了动,乖乖走过去,「真丶真的不严重。」
「让我看看你的伤。」边鸿祯语气平和地重复。
边鸿祯虽然从来不对边玉书动家法,但宦海沉浮多年,那份身居高位所带来的压力,远比疾言厉色更让边玉书敬畏。
边玉书攥紧衣摆,最终转过身,将手放到了腰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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