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乍动,惊醒了荒渊清晨的薄雾。
这本该是个惬意的早晨,如果忽略掉西跨院里那仿佛就要炸裂的灵气波动的话。
三年。
距离那场震惊三界的全蛇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如今的荒渊,早已不是当年的乱石废墟。在四大顶级「黑工」和姜怡宁这个剥削头子的经营下,这里成了连中洲皇城都得仰望的销金窟。
主殿的紫檀木大圆桌旁,五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正围坐一圈。
「啪。」
一只算盘被拍在桌上。
四岁半的二宝楚安宴,穿着一身缩小版的儒衫,鼻梁上架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平光水晶镜,镜片闪过一道寒光:「三妹,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烧坏的第八张椅子了,需从你的零花钱里扣除三百灵石。」
他对面,扎着两个冲天辫的三宝姜夜瑶嘴里塞着一只灵兽腿,含糊不清地抗议:「胡说!我明明只是打了个喷嚏!是那椅子质量太差!」
说着,她不满地挥了挥沾满酱汁的小手,掌心一朵黑红色的魔火「噗嗤」一声窜起,瞬间将面前的玉碗烧成了一滩琉璃水。
全场死寂。
大宝姜雷冷静地放下手里的特制重剑,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以免被误伤。他那双酷似姬凌霄的瑞凤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蠢货。」
「你要打架吗姜雷!」姜夜瑶瞬间炸毛。
「别吵了。」
四宝姜静知手里抓着一把符纸,正对着窗外的云层掐指一算,小脸严肃:「今日财位在东,宜动土,忌吵架。另外……我有预感,今天爹爹们的『早课』会很精彩。」
正说着,五宝姜糖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身后那大大的九条粉色尾巴无意识地扫过桌面。
「吧唧。」
原本正准备发飙的姜夜瑶瞬间眼神迷离,脸颊泛红:「五妹好可爱,姐姐把肉都给你吃……」
就连刚才还要扣款的楚安宴,握着算盘的手也抖了抖,眼神发直。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
是姬凌霄。
这位曾经高冷不可一世的剑尊,此刻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锅熬了三个时辰的「万年灵髓粥」。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砖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滋啦——」
一道紫色的电弧,毫无徵兆地从他发梢跳跃而出,击打在门框上。
坚硬无比的玄铁木门框,瞬间化作焦炭。
姬凌霄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面无表情地假装什麽都没发生,继续向桌边走去。
「滋啦——滋啦——」
电弧越来越多,像是失控的蛇群,围绕着他周身疯狂乱窜。
夜无痕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剔牙,见状大笑:「哟,剑尊大人,您这是又漏气了?早就跟你说,大乘巅峰憋在下界就是个炸药桶,赶紧滚蛋吧,别把阿宁刚修好的大殿给拆了。」
「闭嘴。」姬凌霄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仅带着杀气,还带着一丝泄露的剑意。
「咔嚓。」
夜无痕屁股底下的椅子碎成了粉末。
魔尊反应极快,在屁股落地前魔气爆发,硬生生悬浮在半空,指着姬凌霄大骂:「姓姬的!你公报私仇!」
「吃饭。」
姬凌霄无视了他,径直走到姜怡宁身边。
姜怡宁正低头看着帐本,头也没抬:「放那吧。」
姬凌霄抿了抿唇。看着晨光中女子柔美的侧脸,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帮她把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这是一个丈夫对妻子再正常不过的亲昵动作。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距离姜怡宁还有三寸时。
「轰隆——!!」
大殿顶上,凭空落下的一道水桶粗的紫霄神雷,精准无误地劈向了姬凌霄伸出的那只手。
即使姬凌霄反应神速,瞬间收手并撑起剑罡,那溢出的雷威还是将整张紫檀木圆桌掀翻在地。
粥洒了一地。
五个宝一脸懵逼地举着勺子,看着满地狼藉。
姜怡宁手里的帐本也变成了黑灰。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那一贯的假笑,眼神却凉飕飕的:「姬丶凌丶霄。」
姬凌霄站在原地,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唯独那只伸出的手掌还在冒着黑烟。他那张常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俊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尴尬与委屈。
「我只是……」他声音乾涩,「想给你理一下头发。」
「噗嗤。」
楚景澜摇着一把新换的摺扇,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子曰: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凌霄兄,你这修为再不飞升,咱们荒渊的最后一点家底都要被你给『理』没了。」
白泽也凑过来,心疼地抱起五宝检查有没有被吓到,一边补刀:「就是就是,你看把孩子吓的。要我说,你就安心去吧,我们会替你照顾好阿宁的。」
姬凌霄死死握紧拳头,体内那股就要冲破天灵盖的飞升之力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咽下这口逆血,眼神执拗:「不急。再等等。」
再多陪她一天。
哪怕只是看着,不能碰。
就在这时,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门外滚了进来。
是司徒空。
他手里那块传得神乎其神的祖传龟甲,此刻已经炸成了粉末,只剩下一堆渣渣捧在手心里。
「别等了!我的祖宗哎!」
司徒空哭丧着脸,指着天花板:「刚才那一雷只是警告!天道那边我实在是遮掩不住了!你的气息太强,整个浮云界的规则都要被你撑爆了!」
「卦象大凶!若是三日内你不滚蛋……不,不飞升,方圆百里之内,将会化作一片焦土!连蚂蚁窝都留不下来!」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最爱捣乱的三宝也停下了吃手的动作,瞪着大眼睛看着那个平时总是冷着脸,却会偷偷给她做骨剑的爹爹。
离别,终究还是来了。
姜怡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烬。
她走到姬凌霄面前。
因为怕再引来雷击伤她,姬凌霄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一退,让姜怡宁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这三年,为了能留下来陪她们母子,这个男人就像是一个行走的核弹,每天都在承受着天道排斥的剧痛,连哪怕是一个拥抱都成了奢求。
「带大宝去后山吧。」
姜怡宁轻声说道,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那只被雷劈焦的手,「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姬凌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
荒渊后山,断剑崖。
狂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四岁半的姜雷,身高已经到了姬凌霄的大腿处。他背着那把名为「安宁」的重剑,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像极了他的父亲。
「拔剑。」
姬凌霄手里只有一根枯枝,声音冷冽,没有丝毫平时的温情。
姜雷没有废话。
「铮!」
重剑出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前方。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甚至隐隐带了一丝「守护」的韵味。
姬凌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但手中的枯枝却没有留情。
「太慢。」
枯枝轻点,正好打在重剑的受力点上,姜雷连人带剑飞了出去,重重摔进雪堆里。
「再来。」
爬起来,冲锋,被击飞。
再爬起来。
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姜雷浑身是伤,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最后一剑。
姜雷不再硬拼,他闭上眼,感受着风的流动。
在枯枝落下的瞬间,他竟然诡异地侧身避开,重剑横扫,削断了姬凌霄的一缕发丝。
姬凌霄停住了动作。
他扔掉枯枝,走到气喘吁吁的儿子面前,蹲下身。
这是父子俩第一次这样平视。
「爹要走了。」姬凌霄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儿子头顶时停住,改用剑气隔空揉了揉他的脑袋。
姜雷抿着唇,眼圈有些红,却强忍着没哭:「我知道。二爹说你要上天了。」
姬凌霄嘴角抽了抽:「是飞升。」
他摊开掌心,一枚散发着纯粹银光的剑丸静静悬浮。
「这是爹毕生的剑道感悟,还有凌霄剑宗的掌门信物。」姬凌霄手指一点,剑丸没入姜雷的眉心。
小家伙闷哼一声,眉心多了一道银色的剑痕。
「我不求你天下无敌。」
姬凌霄看着这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只要你记住,手中的剑,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守护。」
「爹不在的时候,这把剑,替我护着你娘,护着弟弟妹妹。」
姜雷死死地盯着他,用力点头。
随后,小家伙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塞进姬凌霄手里。
「这是我在矿山挖到的最硬的磨刀石。」
姜雷声音有些哽咽,却依然装着酷:「娘说上面的坏人多,要是剑钝了,就磨一磨。要是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姬凌霄握着那块并不值钱的石头,只觉得比握着绝世神剑还要沉重。
夜幕降临。
当姬凌霄牵着姜雷回到前院时,发现院子里出奇的安静。
平时吵闹的二宝丶三宝丶四宝丶五宝都不见了。
只有那棵巨大的万灵神木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坛酒。
楚景澜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算盘,冲着姬凌霄微微颔首:「孩子们我们带去睡了。今晚……此处无人,大阵已开。」
夜无痕靠在柱子上,吹了声口哨:「别误了吉时,也别留遗憾。要是明天早上阿宁不满意,我可要嘲笑你一辈子。」
姬凌霄看着这几个平日里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情敌,此刻却默契地为他清场,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向着神木下那个红色的身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