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倾洒在万灵神木庞大的树冠之上,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在呼吸,吞吐着淡绿色的萤光。
神木之下,姜怡宁斜倚在软榻上。
她今日并未穿平日里那种方便的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袭流光溢彩的鲛纱红裙。
那红色极艳,却压不住她眉宇间的清冷,反倒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魅惑。
桌上,两坛「醉仙酿」已开了封,醇厚的酒香混杂着神木的草木清气,在空气中发酵。
姬凌霄停在三步之外。
他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场景,像极了当年他在剑宗禁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这般红衣似火,只不过那时她是步步为营的猎手,而他是待宰的猎物。
「傻站着做什麽?」
姜怡宁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杯,微微侧头,眼角的馀光扫过他拘谨的身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怕我吃了你?剑尊大人?」
这一声「剑尊大人」,叫得百转千回,带着一丝微醺的慵懒。
姬凌霄喉结滚动。
他迈步上前,撩起衣摆,在她对面坐下。
「阿宁。」
他唤了一声,声音已有些沙哑。
「喝。」
姜怡宁没给他煽情的机会,直接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姬凌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三年前……」
酒壮怂人胆。几杯下肚,姬凌霄那双总是结着冰霜的瑞凤眼里,终于泛起了波澜。
他借着酒意,目光放肆地描绘着她的眉眼。
「若我没有修无情道,若我也像夜无痕那般随心所欲……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这几年来,他看着她周旋于各方势力,看着她为了孩子精打细算。
他恨自己的克制,甚至连在大庭广众之下牵她的手都要小心翼翼。
姜怡宁放下酒杯,撑着下巴看他。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俊美是不讲道理的。
眉宇间那抹即将离别的愁绪,也让他显得更加动人。
「没有如果。」
她淡淡地开口,「而且姬凌霄,我不喜欢假设。」
姬凌霄眸光一黯,刚要去拿酒坛的手有些僵住。
下一秒。
一只微凉的柔荑,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只见姜怡宁身体前倾,那双倒映着星河的眸子里,此刻只装着姬凌霄一个人。
「我不谈如果。」
她轻声说道,指尖顺着他的手背,一点点向上滑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此时此刻,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阿宁!!」
姬凌霄再也顾不得什麽克制隐忍。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
酒杯翻倒,酒液泼洒。
姜怡宁顺势跌入那个宽阔滚烫的怀抱。
「唔……」
未尽的话语被一个霸道而急切的吻尽数吞没。
这个吻不似平日里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即将生离死别的疯狂,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多年来飞升的人一去不回,之前大家都以为是人家不愿回来。
现在从星绝身上得到的线索,便知那些人要麽是没法回来,要麽就是已经早早陨落了。
神木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浓烈的情绪。
满树的枝叶羞涩地卷了起来,垂下无数藤蔓,如天然的帷幔,将这一方天地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滋啦——」
情动之下,姬凌霄体内的剑意再也压制不住。
凌厉的剑气四溢,割裂了周遭的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
「别压着。」她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喘息着命令道,「我受得住。」
话音未落,她体内万灵神木的本源之力散出。
绿色的生命之力如温柔的潮水,瞬间包裹住那些狂暴的银色剑气。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双修。
不再是简单的灵力互换,而是本源层面的深度融合。
大乘巅峰的纯阳剑意,滋养万灵神木。
而神木那生生不息的生机,又抚平姬凌霄暗伤丶稳固他的神魂。
「阿宁……看着我……」
姬凌霄的声音染上了浓重的情欲,平日里的高冷荡然无存。
他像是个患得患失的孩子,一遍遍地索取着她的回应。
「不许看白泽的尾巴……」
「也不许接楚景澜的扇子……」
「更不许给夜无痕切肉……」
他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数着那些积攒了多年的陈年老醋,每说一句,便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动作。
姜怡宁被他弄得又气又笑,只能仰起头,承受着「这一句又一句强烈投诉」。
「闭嘴……你是剑尊……不是怨妇……」
她手指插入他如墨的发间,红唇微张,发出破碎的低吟。
轰——
两人的神魂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撞击在一起。
姬凌霄只觉得灵魂深处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什麽东西彻底碎了,
那是困扰了他千年的道心瓶颈。
在这一瞬间,他彻底踏入了「至情」。
一柄缩小版的银色小剑虚影,缓缓浮现在姜怡宁的神识海中。
那是姬凌霄的本命剑印。
他将其化作最坚固的盾,深深地烙印在了姜怡宁的灵魂最深处。
这是凌霄剑尊的誓言,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标记:
此女,乃吾之妻。
凡伤她者,上穷碧落下黄泉,吾剑必杀之。
……
天亮了。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沉闷的雷鸣。
「轰隆!」
这声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仿佛天道在愤怒地咆哮:时间到了!
神木帷幔缓缓散开。
姬凌霄睁开眼,眼底的疯狂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锐利。
他低头看着怀中还在沉睡的女子。
姜怡宁似乎累极了,眼角还挂着泪痕,身上布满了暧昧的红痕和淡淡的剑意馀韵。
姬凌霄手指微动,一道清洁术落下,洗去了满身黏腻。
他起身,动作轻柔地拿起丢在一旁的衣衫,一件件为她穿好。
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然后,姬凌霄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螺子黛。
从未做过这种事的剑尊大人,手握那把杀人无数的剑能稳如泰山,此刻捏着一支细细的眉笔,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眉形描画。
一笔,两笔。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姜怡宁的长睫颤了颤,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没有缠绵悱恻的挽留。
成年人的离别,往往静默无声。
「画歪了。」
姜怡宁不知何时拿出一面镜子,看了一眼,毫不留情地吐槽。
姬凌霄手一僵,有些无措:「我……下次练练。」
「去哪练?」姜怡宁放下镜子,定定地看着他,「去上面找别的女人给你练手?」
「不敢。」
姬凌霄站直了身体,那股属于剑尊的傲气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需要压制修为。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金色的光柱隐隐若现。
「阿宁。」
他背对着光,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我先上去探路。」
姬凌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你在下界安心修炼,安排好孩子们再上来也不迟。」
「等我……把上面那群把我们当宠物的家伙杀穿。」
姜怡宁握紧了手中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简
那是他昨晚还是没忍住塞给她的,里面是他这辈子攒下的全部私房钱和凌霄剑宗的所有地契。
她眼眶微红,嘴角却倔强地上扬,露出一抹狂傲的笑。
「傻子。」
「谁要等你。」
姜怡宁自信一笑:「那些人要把脖子洗乾净等着,等本尊上去收保护费!」
姬凌霄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笑容刻进灵魂里。
然后转身提剑,向着那漫天雷劫,大步走去。
荒渊广场,人山人海。
今日的荒渊,全城戒严。
数万修士身着统一的战甲,列阵以待。
这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送行。
送这一界最强的男人,去往另一个战场。
上界的将浮云界当「牧场」的消息,已经被荒渊修士散播出去,大家都知道了飞升后的艰难。
高台之下,五个小团子哭得震天动地。
「爹爹!呜呜呜!」
姜雷哭得最惨,鼻涕泡都出来了,手里死死抱着姬凌霄的大腿。
昨晚那个酷酷的小剑修形象早已崩塌,现在只有一个舍不得爹的孩子。
姬凌霄即使面对天劫都面不改色,此刻却被儿子哭得手足无措。
「没不要你……松手,雷要下来了。」
「我不!除非你带我一起走!」
「哇——我也要走!」
三宝也扑了上来,挂在另一条腿上:「我也要去上界吃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