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面再次破碎重组。
这一次,周围的场景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似乎是姜怡宁逃出来之后,却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风雪中。
寒风呼啸。
大雪纷飞。
衣衫单薄的小姜怡宁蜷缩在雪堆里,浑身冻得发紫,睫毛上结满了冰霜。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体内的雷火在燃烧,体外的风雪在肆虐。
内忧外患。
生机断绝。
顾清寒控制着意识体,慢慢降落在她身边。
即使知道这是假的,是记忆,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娘……」
雪地里的小女孩,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
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绝望和依恋。
「我想回家……」
轰!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顾清寒的心口上。
也就是这一瞬间。
眼前的画面,竟然和他记忆深处最恐惧的那一幕重叠了。
那是一千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年幼的他,被家族视为不祥之子,和母亲一起被赶到了后山的冰窟里自生自灭。
母亲为了护住他,把自己唯一的棉衣裹在他身上。
而她自己,却在那个风雪夜里,一点点变冷,变硬。
无论他怎麽哭喊,怎麽用小手去搓她的脸,母亲都没有再睁开眼睛。
那一声「娘」,成了他几千年的梦魇。
「别怕。」
顾清寒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明明知道这是在别人的识海里,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那只属于问道境强者的神魂之手,轻轻覆盖在了小姜怡宁的头顶。
嗡——
一股极其柔和丶温暖的魂力,顺着他的掌心涌出。
他没有再去探查什麽秘密。
也没有再去深挖她的痛苦。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在这个虚幻的记忆里,给这个像极了他的小女孩,一点点温暖。
哪怕这只是自欺欺人。
哪怕这只是在弥补他自己当年的遗憾。
「睡吧。」
顾清寒低声呢喃。
「睡一觉就好了。」
随着他的安抚,那个原本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那双充满恐惧和戒备的眼睛,慢慢闭上。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那份迟来的温暖。
现实世界。
丹塔顶层,绝密实验室。
「呼——」
顾清寒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淡灰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却早已没了之前的冷酷与杀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淋漓。
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
身下。
姜怡宁还处于昏迷状态。
但她的眼角,却有一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顾清寒的手背上。
滚烫。
灼人。
顾清寒看着那滴眼泪,手指微微一颤。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僵硬地,帮她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动作生疏,却极其小心。
「原来……我们是一类人。」
顾清寒低声自语。
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释然。
他一直以为,姜怡宁是个心机深沉丶来历不明的妖女。
却没想到,在这副看似坚硬丶甚至有些狡猾的皮囊下,藏着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这种疯狂。
这种狠绝。
和他当年为了报仇,以身试毒,把自己练成万毒之体,何其相似?
「你的秘密,我收到了。」
顾清寒从姜怡宁身上翻身下来。
并没有趁机做什麽,反而极其绅士地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既然是一类人。
那便没有拆穿的必要了。
在这吃人的沧澜界,两个同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或许……真的可以做个伴。
「唔……」
就在这时。
身后的琉璃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姜怡宁醒了。
其实她早就醒了。
在顾清寒神识退出的那一瞬间,她就恢复了意识。
但她必须装。
装作刚从那场「惨痛回忆」中苏醒,神魂受创的样子。
「塔主大人……」
姜怡宁艰难地撑起身子,眼神还有些涣散,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你……看到什麽了?」
她声音发颤,双手下意识地抱紧自己,像是在极力掩饰那些不堪的过往。
顾清寒转过身。
逆着光,姜怡宁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觉得那个原本高不可攀的身影,此刻似乎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人气儿。
「什麽都没看到。」
顾清寒淡淡地开口。
撒谎。
而且是那种面不红心不跳的撒谎。
他走到琉璃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怡宁。
没有再提那个「入梦石」,也没有再问那个「雷木共存」的秘密。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
紫金色的。
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丹」字。
这是丹塔最高级别的客卿长老令,见令如见塔主,甚至可以调动丹塔一半的资源。
「拿着。」
顾清寒随手一抛,将令牌扔进姜怡宁怀里。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丹塔的特聘药理顾问。」
「啊?」
姜怡宁接住令牌,一脸懵逼。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她的设想,顾清寒看完「惨剧」后,应该会消除怀疑,或者给点好处封口。
但这直接给个长老当当是什麽操作?
这也太豪横了吧!
「不是药侍吗?」姜怡宁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是给赵武都看的。」
顾清寒冷哼一声。
「我顾清寒的人,怎麽可能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
他的人?
这话听着怎麽这麽别扭呢?
还没等姜怡宁琢磨过味儿来,顾清寒又扔过来一个储物戒。
「这里面是一千万中品星元石,还有你要的那些药材。」
「另外,我已经下令封锁了丹塔顶层。」
顾清寒转过身,背对着姜怡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在你的『伤』养好之前,没人能带你走。」
「就算是星灵族的特使来了,也不行。」
说完。
他大步走向门口。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有新的课题要和你探讨。」
「既然你的身体能通过吞噬来平衡毒性,那我们就来试试……能不能吞噬丹毒,炼制出真正的解药。」
砰!
大门再次关上。
姜怡宁握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紫金令牌,还有那个装满巨款的储物戒。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啧。」
「果然,不管是什麽男人。」
「只要有了故事,就有了软肋。」
她从琉璃台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并无大碍的筋骨。
神魂?
那是万灵神木编织的幻境。
但顾清寒刚才确实动了真情,甚至消耗了不少魂力来「安抚」她。
「真是个……可爱的傻子。」
姜怡宁抛了抛手里的令牌。
这下好了。
有了这层身份,哪怕星灵族真的搜查过来,她也有了最大的保护伞。
而且……
她摸了摸丹田。
刚才在顾清寒神识入侵的一瞬间,万灵神木似乎感应到了什麽,竟然从他的神魂里,偷偷薅走了一丝极其精纯的「问道法则」。
那可是问道境强者对天道的感悟啊!
虽然只有一丝。
但对于现在处于大乘期的她来说,简直就是开启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赚大了。」
姜怡宁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顾清寒,既然上了我的贼船,那以后……可就别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