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某个演艺直播公司的老板,专门发掘和包装网红,他承认自己这一次确实把人看走眼了——但是,除了某些猎奇向的网红,现实中他确实也从来没见过条件这么好还把自己使劲往丑和挫里折腾的人。
在夜场做酒品销售时,每天晚上几乎都会面对各色各样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杨渐贞早就练就了一副看人的眼光,客人有什么心思,他几乎在一个眼神中都能觉察,并很快做出反应。如果不是他有这样来事儿的本领,长得再好看,在夜场的营业额也不可能做到最高,而且是不参与下半场活动的头牌。
当年的夜场还是可以有下半场的——在夜场消费完上半场后,如果客人想和酒水销售继续联络感情,就会进行一对一的消费。这样的消费,收费是由店铺收,再给销售提成,所以老板会费尽心机鼓励销售下半场继续上班,而大多数销售在下半场活动还会另外收客人小费,如果有心想赚大钱,不做下半场的工作是很难的。杨渐贞在入行半个多月转正后,第一次对一位客人服务了下半场以后,那位客人对他的老板说,她会经常来找杨渐贞,也会捧他的生意,他可以接受其他人指名进行上半场酒水销售,但不许再跟其他人去下半场。
因为这位客户有些来头,夜场的老板都忌惮她几分,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她的要求。杨渐贞心想:反正伺候一群人也是伺候,伺候一个人也是伺候。他也知道自己既然已经踏入这一行了,势必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其实是感谢她的。至少她用她的权势罩着他,让当时还小的他不至于要做更悲惨的事情。
她很漂亮,也很时髦,比他大了五六岁,全身上下都是奢侈品,她当时好像总有用不完的钱。她说她爸爸放在家里的那些现金,她不找个地方挥霍,也用不出去,她人生的核心任务就是花钱。说完还故作老成地喷他一口烟,说:“弟弟跟着姐姐,都是好处,你就安心待着,做姐姐的乖狗狗。”
这样的事情不知为何让他如此这般想到那位女士,杨渐贞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的记性很好,自然也不会忘记她的长相、她的口吻、她的生活习惯,以及他们最终分手的原因。
对于杨渐贞来说,二十出头的他摆脱了困境之后,无法受困于一个小小的夜场,自然也不可能如她所希望的,才二十出头就结婚,永远被豢养在家中,当个家庭煮夫,用着察言观色摇尾巴的本领,只为讨人欢心而活着。
那是个捷径,但那不是人生的终点。再说,看人脸色、隐藏自己的喜好,说着别人爱听的话,每一句话都说得别有用心,不但工作的时候需要如此,在家中也是如此,始终令他深感不得志。
说句无情的话,那位女士在和他的生意往来中对他动了真心,可是处于强势地位的她,从未发现他的柔顺乖觉、伏低做小、讨人喜爱,都是装出来的。他可以装几年,难道能装一生不成?
在弱势的时候装可怜,本来就是他的一项生存技能,若非如此,这位奇怪的大哥也不可能放他这个几乎是完全陌生又一堆祸事傍身的人进来住。
前女友和他提出要结婚的时候,对他说她父母不同意,但她说要想办法逼迫他们同意她和杨渐贞结婚。杨渐贞对她说自己的出身太差,他们俩的地位差得太远了,和她结婚是害了她。她如同往常那样要他服从,别说这些废话,她自有办法瞒过她父母,再谎称自己已经怀孕了,她父母还能怎么样?
但杨渐贞却在暗地里让她父母轻易得知了他是做什么的。那之后前女友就被父母强行带走了,不但经济来源被切断了,而且还被关在了父亲任职的那个城市的房子里,被几个保镖看着,不被离开房屋。至于他,则是被她的父母叫来的人狠狠警告了一番,让他绝对不要试图再去找他们女儿。
攒了一大笔钱的杨渐贞也顺势从夜场辞职了,隔了一段时间,他听闻前女友的父亲被抓了。沉寂一段时间之后,从她再度更新的朋友圈动态得知,她似乎早就嫁了一位年纪比自己大不少的富商,应该过得十分不错。
杨渐贞拄着拐杖走到卫生间,习惯性地照镜子,检视自己的外表,脸上的淤青已经消肿,也开始慢慢消散,明止非从药店买来的那些药膏很管用,这几天,明止非每天都会帮他先消毒,再上药。
明止非对待自己的伤口很认真,很慎重,远比对他这个人慎重。杨渐贞不可能发现不了,明止非不是声色之徒——或者说,明止非是那种绝对不可能进夜场的人,那个人帮助自己,恐怕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口,而不是因为他有多少性吸引力。
他的目光似乎总在不可及之处。杨渐贞虽然知道,这个人会被自己悲惨的样子打动,但是他无法像看穿其他人那样彻底看穿总是沉默的明止非。
因为明止非似乎没有想要的东西。杨渐贞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对面的人内心的意图——想要被安慰,想要被拥抱,想要被夸奖外表、品位或者能力,想要别人顺从自己,想要自己说的话被附和——杨渐贞能在极短时间内,观察并且得出结论,这也是他在夜场时,就算不上下半场的班,回头客也爆棚的原因。是人就有弱点,就有想要的东西,只要有想要的东西,他就可以加以利用。
可是明止非真的没有。他仿佛一潭死水,或者一面镜子,他将自己顽固地封印在一个地方,不表现出自己想要什么。杨渐贞看到明止非的时候,就像被昏暗的镜面反射着,只能看到自己的需求,看不到他的。
即使用厨艺获得了他的称赞,但杨渐贞认为,如果自己离开,明止非还是会和原来一样,继续吃那些仅能维持最低限度“活着”的东西,恐怕他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他唯一的破绽在前天下午露出过,杨渐贞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他流眼泪了。
无数人在他面前哭泣、袒露过心声,他自认为自己过去的工作与其说是推荐酒水、陪人喝酒、消遣、唱歌跳舞给人寻开心,不如说是承担了部分心理师的工作——他总能挖出他人最隐秘的情绪、最不愿说出的故事,在这种时刻应对得体,用恰当的拥抱、安抚,温柔的言语,最不动声色的内心,去平复别人的情绪,并且利用这种情绪,操纵对方死心塌地地成为自己忠实的回头客。
但那天他发现,他很难用那种模式化的套路去对待明止非——从他一开始认识明止非,他就发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似乎很难用对付客人的方式对待他,或者说,这种方式用起来并不像往常那么顺利,他几乎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情不自禁用了真实的面貌和明止非互动,这令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从夜场出来后,他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