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窈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时候睡着的。
皮卡晃晃悠悠,像摇篮。
司机放起了听不懂的藏语歌,调子悠长,像是从雪山那头飘来的风。
闻屿的手一直搭在她肩上,拇指偶尔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们还在然乌湖,晨雾还没散,她靠在他肩头,说想接吻。
然后她醒了,她听见闻屿在叫她。
「宝宝,到了。」
苏清窈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发现车停在了一家藏式民宿门口。
石头砌的墙,木头雕的窗,院子里经幡飘飘,这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民宿门口站着一个人。
秦岳。
苏清窈眨了眨眼,又茫然的眨了眨眼。
秦岳朝她露出一个标准的丶职业的丶八颗牙齿的微笑。
「清窈小姐好。」
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她的相机。
苏清窈低头看看那个相机,抬头看看秦岳,又转头看看闻屿。
闻屿一脸淡定。
「你,」苏清窈张了张嘴,「你什麽时候——」
「宝宝睡着时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闻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刚好在林芝出差,就让他绕道过去拿一下。」
苏清窈:「……」
秦岳在林芝出差。
真是巧啊。
「清窈小姐,还有。」
秦岳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她这路上很喜欢抱着的一个玩偶。
苏清窈不好意思的接过。
秦岳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
「这是林芝市区买的氂牛包子,刚出笼的,清窈小姐和少爷趁热吃。」
苏清窈:「……」
她低头看看相机,看看玩偶,看看保温袋,再看看秦岳那个仿佛哆啦A梦口袋的背包。
「秦总管,」她艰难地开口,「你背包里还有什麽?」
秦岳想了想,认真回答,「还有一台备用相机,怕您这台数据出问题,可以先导出来用,还有两罐氧气,以备不时之需,还有——」
「够了够了。」苏清窈连忙摆手。
她转头看向闻屿。
闻屿得意挑眉,一脸深藏功与名。
秦岳是他的人,秦岳是哆啦A梦就代表他是,反正答应宝宝的他没食言。
苏清窈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闻屿完全意想不到的行为,她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狠狠亲了一口。
「哆啦A梦先生。」
她亲完,抵着他的额头,眼睛亮得惊人,「你也太厉害了吧。」
闻屿的耳尖直接红了,对上秦岳的眼神,手脚都不自然了,他咳了好几声,才平复好心情回了句。
「举手之劳。」
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怎麽压都压不住。
秦岳看着自家少爷的行为,眼神里的暖意藏都藏不住。
有清窈小姐真好,少爷像个活人,像个正常鲜活的年轻人。
当晚,苏清窈窝在民宿的火塘边,翻着相机里的照片。
看着看着,没忍住笑了起来。
闻屿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笑什麽?」
「笑你。」她往后仰,靠在他怀里,「偷拍我流口水,闻屿屿,你幼稚不幼稚?」
「不幼稚。」他理直气壮,「我家宝宝怎麽都好看,流口水都好看。」
苏清窈被他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火塘里噼啪作响,藏民家的老阿妈在旁边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窗外的雪山隐没在夜色里,只有经幡还在风中轻轻飘动。
苏清窈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
不是风景,不是她,不是他。
是一双手。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背景是那片塌方的路段,远处是奔流的江水,是猎猎作响的经幡。
她不记得有人拍这张照片。
「谁拍的?」她回头看他。
闻屿沉默了一瞬。
「我拍的。」
苏清窈愣了愣。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踩过那片危险的路面,居然还有心思拿手机拍照?
「你……」她一时不知道说什麽。
闻屿把下巴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
「我想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
他顿了顿。
「我未婚妻是愿意为我拼命的人,我这辈子都得对她好。」
苏清窈的眼眶又热了,转过身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过了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软软的。
「屿屿宝贝。」
「嗯?」
「你也是。」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也是愿意为我拼命的人。」她说,「我知道。」
闻屿没说话。
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火光照着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墙上,融成一片。
窗外的经幡替他们念着祷词。
一遍,又一遍。
民宿老板端着一壶酒过来时,闻屿正要拒绝。
藏区的夜晚冷,喝酒容易着凉,况且明天还要赶路,他不想让宝宝难受。
「喝!」
苏清窈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伸手接过了酒壶。
闻屿低头看她。
她眼睛亮亮的,火塘的光在里面跳,脸颊被烤得微微泛红,嘴唇抿着笑意,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宝宝?」
「就喝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距离,「真的就一点点。」
闻屿看着她。
三秒后,他叹了口气。
「一点点。」
苏清窈说的一点点,是骗人的。
起初她还乖乖窝在他怀里,小口小口地抿。
酒是青稞酿的,入口甘甜,后劲却足,她抿着抿着,话开始多起来。
「闻屿。」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麽感觉吗?」
闻屿垂眸看她,「什麽感觉?」
「像个黑社会!」苏清窈眯起眼睛,笑的有点傻。
「你一头灰头发,冷冷坐在包间角落,眼神还冷冷冷的,搞得我都不敢接近你。」
「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凶啊。」
闻屿:「……」
当时不知道宝宝会在,要是知道怎麽可能面无表情。
「我想,这个人虽然好凶,但是确实长得好帅呀,没想到这麽帅的人成了我的男朋友。」
闻屿忍不住笑了。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还有吗?」
「还有~」她忽然坐直了,认真看着他,「闻屿,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火塘噼啪作响。
她凑近他,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巴——」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唇上,「很适合接吻。」
闻屿的呼吸顿了一下。
「宝宝。」
「嗯?」
「你喝多了。」
「没有。」她摇头,摇得很用力,「我才喝了一点点。」
然后她伸手去够酒壶。
闻屿想拦没拦住,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后来苏清窈说了很多,说了很多他不知道的时候,宝宝对他的想法。
又喝了一杯后苏清窈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闻屿,」她说,「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闻屿深深看着她。
他不信命。
从来不信。
但是在苏清窈这里。
他愿意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