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风玻璃外的画面变成了慢镜头,她的脚踩上那块路面,轻轻点了点,收回来,然后再踩实,再迈出第二步。
他盯着她的每一步。
盯着她的每一寸移动。
盯着那块随时可能塌陷的路面底下丶滚落的碎石丶奔流的江水。
闻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舌尖蔓延,他却浑然不觉。
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所谓的重要时刻。
商业谈判,刀光剑影,飙车极限,千钧一发,他从未怕过,他知道那些都在掌控之中。
可此刻,他什麽都掌控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她用那双他牵了无数遍的手,替他探路。
看着她蹲在地上,用最笨拙最朴实的方式,替他们俩寻找生的道路。
他想冲下去,想把她拽回来,想替她走那条路。
可理智却硬生生按住他,告诉他不能,不能冲动,不能再让情况更糟。
他只能祈祷。
向那个他从不相信的神明祈祷。
向他这一生所有不屑一顾的东西祈祷。
用他全部的丶仅剩的丶不值钱的一切,去换她平安。
时间在一秒一秒凌迟他。
十秒。
三十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世纪。
终于,他看见苏清窈走到了对面。
平安,完整。
那一刻,他眼泪直接掉了出来。
苏清窈踩稳后,深吸一大口气才转过身来朝他挥了挥手。
眼眶红着,鼻子红着,她却在笑。
「过来吧,屿屿宝贝。」她喊。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慢一点,沿着我的脚印。」
闻屿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她的脚印。
浅浅的两道,歪歪扭扭地印在那片灰白色的路面上。
他想,宝宝刚才蹲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麽?
在想这条路还能不能走?还是在想什麽时候会踩空?
还是什麽都没想,只是决定去做她认为正确的事。
她所谓的最优解,就是把安全留给他,把不确定留给自己。
闻屿眼眶红的不能再红,心颤抖的不行。
宝宝真是……大傻子。
他推开车门,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他突然笑了起来。
没关系,如果苏清窈出事,他也不会独活。
闻屿一步一步踩着苏清窈的脚印前进。
那头的苏清窈比他紧张一百倍。
他每踩稳一步,她就松一口气,他稍微顿一下,她的脸就白一分。
等他终于安全通过的那一刻,苏清窈直接冲上来拽着他的手腕往前飞奔,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危险地带,她才软了身子,扑进他怀里。
她抱得很紧,紧到浑身都在发抖。
「太好了闻屿!」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我们都没事,我们都很安全。」
闻屿没说话,回抱住她。
力度大到像要把她揉进骨骼里,揉进脉搏里,揉进每一次呼吸都必须经过的位置。
他想开口斥责她,斥责她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
可话到嘴边,什麽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半个月前,闻家别墅里,她问他是不是有什麽事瞒着她。
他当时说没有。
其实一直都有。
他对他的爱刻入骨子里,爱到快要发疯,爱到快要病态。
爱到每一天丶每一小时丶每一分钟都恨不得和她在一起,爱到就算为她付出生命也甘之如饴。
从遇见她的那一秒,他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可他从未想过,更从未奢想过,这样的爱会得到几乎同对等的回应,宝宝愿意在他身边他已经很满足了。
可宝宝不止愿意在他身边。
竟然在生死之间,选了他。
她,愿意为他付出生命。
她小小的身躯里,竟然有这样的果决和勇敢。
闻屿被这样的爱意冲击得心神剧颤,他浑身都在抖,满腔震撼表达不出来,只能把她抱得更紧丶更紧丶更紧。
江风从谷底呼啸而来,吹乱他的额发。
他这辈子,父亲的爱没有尝过,母亲的爱是求来的,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把自己的生命,放在他后面。
从来没有。
感觉到脖颈间传来温热的湿意,是闻屿的眼泪,也是苏清窈的。
好半晌后,闻屿才松开她,手指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滑进她袖口,握住她温热的指尖。
他开口,声音很低,哑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苏清窈。」
他叫她的名字,态度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下次不许擅自做这麽冒险的事了,我的心都快碎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出事,我就跟你一起——」
他停住了,没有说那个字,他知道宝宝不喜欢听那个字。
苏清窈泪眼汪汪,听到他的话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呸呸呸,已经平安了,不许再说这麽不吉利的话,我们都会好好的。」
江风呼啸,经幡猎猎作响。
闻屿深深盯着她,目光很软,「宝宝,谢谢你。」
「不客气。」
苏清窈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下巴。
「既然你是我未婚夫,我就有义务保护你。」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骄傲又灿烂。
「你未婚妻厉害吧?我可不是只会被你保护的温室小花朵,再说了,我可是未来的物理大家,刚才的情况还是在我计算范围内,我算了一下大概承重——」
闻屿低下头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笨蛋,以为这样我就会好受点吗。
不,我只会更爱你,更想保护你,更不可能放掉你。
这辈子。
下辈子。
生生世世。
这个吻很长。
长到江风从谷底呼啸而过,长到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长到夕阳开始往雪山后面沉。
等闻屿终于放开她的时候,苏清窈脸颊泛红,嘴唇微肿,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干嘛呀!」
她小声嘟囔,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我还没说完呢……」
闻屿笑了笑,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他想起她刚才的表情。
说起物理大家时那个得意的小眼神,说起计算范围时那副笃定的小模样。
闻屿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不就是去学校嘛,有什麽大不了的。
大不了自己一直跟着。
当个跟屁虫,当个保镖,当个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的粘人精。
反正苏清窈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一步也不行。
闻屿叫了车来接他们。
苏清窈爬上后座,靠着闻屿的肩膀,眼睛却一直望着车窗外。
远处,那辆越野车孤零零地停在塌方路段的那一头。
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像是某种沉默的告别。
「怎麽了,宝宝?」闻屿低头看她,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
苏清窈抿了抿唇。
「相机留在车里了。」她声音轻了些,「可惜了……一路上的照片都在那。」
然乌湖的晨雾,林芝的经幡,她偷拍他开车的侧脸,他趁她睡着时拍的丶她窝在副驾驶流口水的丑照。
都在那辆车上。
闻屿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睡一觉吧。」
「醒来说不定什麽都有了。」
苏清窈仰头看他,「那我就等着啦~」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哆啦A梦先生。」
闻屿低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