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下巴抵在她肩上，闷闷开口。
「一会。」
苏清窈没反应过来，「什麽？」
「你说一会就回来，」他声音低低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不安和委屈，「结果都半个多小时了。」
苏清窈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软得不像话。
「好好好我的错，李教授找我多聊了几句，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想到刚才李敏华说的项目，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闻屿！！！」她把资料往他面前一扬，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你知道吗！！！李教授让我准备国家级的项目！量子纠错！表面码！我要在一周内拿出实验方案！」
「拿出后我就可以进组，完成这个项目我就可以跳读硕士啦！！！！我好开心！」
闻屿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蹦蹦跳跳的高兴模样。
他笑笑伸出手，又把她揽进怀里。
「真厉害！」他说，声音是克制不住的认可和骄傲。
「我知道宝宝是最优秀的，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苏清窈窝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走廊里阳光正好，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
她忽然想起什麽，从他怀里抬起头。
「对了，你怎麽跑出来了？」
闻屿没说话。
苏清窈眨眨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一个不太妙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不会是逃课出来的吧？」
闻屿抬手摸了摸鼻子，心虚的标准动作。
苏清窈气急，伸手就往他腰上拧了一把，闻屿被拧得微微抽了口气，不但没躲，还弯了弯嘴角。
「你还笑！」苏清窈瞪他，「你就这麽直愣愣冲出来了？当着全班的面？当着老师的面？」
闻屿眨眨眼，一脸无辜。
苏清窈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太阳穴在跳。
「闻屿，你是学生啊。」
她压着声音，一字一顿，「怎麽可以这麽不尊重老师？」
闻屿看着她，那双眼睛乖乖的，明明白白写着「我知道错了」。
苏清窈最受不了他这副表情。
她叹了口气，拉起他的手就往回走。
「走，跟我回教室，下课后找老师道歉。」
闻屿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好。」
苏清窈回头看他。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声音十分认真。
「听宝宝的。」
苏清窈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她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却没松开他的手。
闻屿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落在她被风吹起的发丝上，落在她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只要宝宝还愿意牵着他。
只要宝宝还愿意让他跟在身边。
做什麽都可以。
别说道歉，下跪都无所谓。
一周后，苏清窈把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方案递到李敏华面前。
整整七天，她基本没怎麽睡过好觉。
闻屿也每天陪着她熬夜。
她在书桌前写写画画，他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去倒水，他跟着；她去洗手间，他站在门口等。
她凌晨三点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把人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一直看到天亮。
这些苏清窈都知道，但她实在没力气劝了。
此刻，她站在李敏华的办公桌前，心跳得厉害。
李敏华翻着那份方案，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偶尔停顿皱一下眉，偶尔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清窈攥紧了手指。
二十分钟后，李敏华合上方案，抬起头。
「方向没问题。」她说，「有几个地方的逻辑链可以再优化一下，脉冲序列的设计保守了，可以更大胆。」
苏清窈眼睛一亮。
「具体修改意见我标在文件里了。」李敏华把方案推回来，「这个项目，你来做副组长。」
苏清窈愣住。
副组长？
「有问题？」李敏华挑眉。
「没有！」苏清窈赶紧摇头，「谢谢老师！」
李敏华点点头，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苏清窈抱着方案走出办公室，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但她很快想起这个项目是国家级的，有严格的保密要求。
所有参与人员都要签保密协议，实验区域更是禁止无关人员进入。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亲亲老公：【宝宝，结束了吗？我在楼下等你。】
苏清窈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怎麽跟闻屿说。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窈彻底忙起来了。
除了期末复习和课程，她基本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李敏华对她的要求极高，方案改了又改，数据测了又测，她常常一抬头，才发现窗外天都黑了。
而闻屿，每天准时出现在实验楼门口。
她说过很多次。
「闻屿，你不用等我，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结束。」
「没事，我正好在附近办事。」
「你哪来那麽多事？」
「就是有。」
苏清窈拿他没办法。
但时间久了，她就发现了问题。
每次做实验做到一半，她总会忍不住想：现在几点了？他还在外面吗？外面冷不冷？他吃饭了没有？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注意力就散了。
有一次，她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脑子里却想着他会不会等太久，结果手一抖，一组关键数据没采到。
李敏华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没说。
但苏清窈自己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这天晚上，她从实验室出来，果然又看见闻屿等在门口。
他就那麽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眼睛亮起来。
「宝宝。」
苏清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闻屿，」她开口，「我们谈谈。」
闻屿的笑容顿了顿。
「怎麽了？」
苏清窈和他并肩走着，斟酌了一下措辞。
「接下来我去实验室，你不用跟着了。」
闻屿的表情僵住了。
「保密协议你进不去，」苏清窈继续说，声音尽量放软，「在门口等我，也是浪费时间。
「没关系的宝宝。」闻屿立刻说，语气急切，「我不介意等，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
苏清窈打断他，目光十分认真坦诚。
「我很在乎你，闻屿，我不想专心做实验的时候，还要分心想你是不是还在外面，我这边什麽时候才能结束？你又等了多久？」
她似乎在寻找不会伤害到他的措辞。
「时间长了，我会觉得很愧疚很不安，我不想看到你为了我放弃很多。」
闻屿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苏清窈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我爱你，闻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但是，」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也有自由，你也有，我们都需要自由。」
自由。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闻屿心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底有什麽东西在翻涌，阴暗的丶慌张的丶几乎要压不住的东西。
他想说不行，想说宝宝是我的，想说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想说他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只要还能看见她。
但他忍住了。
在那些阴暗的情绪彻底涌上来之前，他低下头，用最习惯的方式把自己藏起来。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可怜和委屈。
「宝宝，」他看着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厌烦我了吗？」
苏清窈摇头。
「你知道的，我不会厌烦你。」
闻屿眼底那点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可是，」苏清窈叹了口气，握紧他的手，「这样不对，闻屿，这样的相处方式很奇怪。」
她温声问他：「你不觉得只有互相不信任丶不相爱的恋人，才会这样，我们是吗？」
闻屿摇头。
「既然不是，」苏清窈看着他的眼睛，「既然你相信我的爱，就该试着让我自己来，好吗？」
闻屿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狠狠抖了一下。
脑海中只有四个字在疯狂回响——
宝宝烦他。
宝宝烦他。
宝宝烦他……
这个认知几乎让他失控，让他心痛到不能自已，让他想把眼前这个人关起来，关进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让她彻底离不开自己，或者说，没有离开自己的可能。
「屿屿宝贝。」
情绪彻底崩塌之前，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脸凑了过去。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别乱想，只是实验室我自己来，好不好～」
闻屿她眼底坦坦荡荡的温柔和毫无防备的丶全心全意的信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聊完之后，闻屿确实不再继续跟着了。
第一天，苏清窈从实验室出来，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愣了两秒，然后弯起嘴角。
很好，屿屿宝贝有进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闻屿都没在。
每次她回去，都会捧着闻屿的脸左看右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闻屿任她摆弄，乖乖站着眨眼，表情一脸无辜。
「宝宝看什麽呢？」
「看你有没有偷偷难过。」
闻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没有，宝宝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苏清窈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确实没有异样，她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只是晚上的闻屿，折腾得比从前凶狠。
像是要把白天没见到她的那几个小时，用这种方式加倍讨回来。
但每次在她眼底看到那层淡淡的青色后，他又会硬生生收住，折腾一两次就抱着她去洗澡，然后紧紧圈在怀里。
「宝宝。」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嗯？」
「我爱你。」
「我也是。」
「离不开你。」
「我也是。」
「永远都不能离开我。」
苏清窈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却还是句句有回应：「好……我也是……」
闻屿收紧了手臂，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快，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没有睡。
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越来越幽深。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清窈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闻屿表现得很好，正常上课，正常接送，正常处理家族生意，忙起来的时候也会提前告诉她。
她渐渐不再留意这部分，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项目中。
所以她没有发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闻屿失控了好几次。
深夜的书房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屏幕上是实验楼走廊的监控画面，苏清窈正和一个男生边走边讨论着什麽，手里拿着资料，神情专注。
画面切到实验室内部。
苏清窈和另一个男生站在实验台前，头挨着头看一组数据，男生指着屏幕说着什麽，苏清窈点点头，凑得更近了一些。
闻屿握着滑鼠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地合上电脑。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粗重得像困兽。
没事的。
他告诉自己。
宝宝爱我。
宝宝只是去做实验，正常的交流，正常的讨论，什麽都没有。
可是那些男生凭什麽离她那麽近？
凭什麽？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那些画面，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怎麽都赶不走。
这天，苏清窈在实验室待得有点久。
项目遇到一个棘手的异常数据，她和组长已经讨论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找到问题所在。
「这块太诡异了。」组长沈钧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眼手表，「快一点了，先去吃午饭，边吃边想，回来接着看。」
苏清窈点点头，「好，我们直接去一食堂，离得最近。」
沈钧的目光还在数据上，闻言推了推眼镜，「可以。」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楼。
苏清窈裹紧围巾，边走边和沈钧说着刚才的数据问题，完全没注意到一道身影从暗处冲了出来。
下一秒，她被圈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宝宝。」
闻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身侧，目光越过她，直直看向沈钧。
那眼神敌意无比，像是被入侵领地的野兽，戾气甚至快要溢了出来。
「闻屿？」苏清窈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麽来了？」
闻屿低头看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想你了，来看看你。」
闻屿目光沉沉看向和她并肩站着的沈钧，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危险意味。
「你们一起要去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