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闻屿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
他在做梦。
一个很长丶很长的噩梦。
梦里是那座金色的笼子。
可笼子里不再是奢华的陈设,而是满目的血红——地上丶墙上丶栏杆上,到处都是刺目的红。
苏清窈就站在那片血红中央。
她浑身是伤,右手诡异地垂着,满脸是泪,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和依赖,只有恨和绝望。
然后她开口,「闻屿,别让我恨你。」
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脏。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想求她不要恨他。
可他的腿像灌了铅,怎麽也迈不动。
他拼命挣扎,拼命往前挪,可那个浑身是伤的人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是的宝宝,我没想伤害你,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宝宝,别恨我,别恨我……
宝宝……宝宝……
他快急疯了。
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血雾里,只能任由那句「别让我恨你」在脑子里反覆回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那片血雾。
很轻,很远,却无比清晰。
「闻屿……」
是宝宝的声音!
闻屿浑身一震,拼命往那个方向看去。
宝宝,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
嗯嗯我知道,宝宝,我知道。
「哪儿都不去……」
我错了,我错了,别恨我好不好……好不好……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他不断下坠的身体,把他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上来。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闻屿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ICU惨白的灯光,是滴滴作响的仪器,是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他慌张的四周寻找苏清窈的痕迹,根本顾不得检查自己身上的不适和疼痛。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麽。
他的手。
被人握着。
他缓缓转过头。
苏清窈就睡在他旁边的病床上,脸侧向他这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她的左手握着他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
闻屿眼眶倏地就酸了。
宝宝没事。
宝宝好好的。
真是……太好了。
那口从梦里就开始悬着的气,终于慢慢落下来。
他盯着她的脸,贪婪地看着,然后,他注意到了不对劲。
她的右手裹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指根,白色的纱布下隐约透出药水的黄。
而握着他的那只左手,手腕处也有包扎的痕迹,边缘露出一道道结痂的划痕。
闻屿目光往下移。
她睡觉总是不爱盖被子,病房的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此刻被子堆在腰间,露出她两条小腿。
那上面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淤青,擦伤,还有好几道都被纱布包住,大概率伤口很深。
闻屿呼吸一窒。
他急急看向苏清窈的脸,刚才只顾着庆幸宝宝在他身边,此刻才看清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眼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淤青,嘴唇乾燥起皮,整个人看上去虚弱极了。
宝宝受伤了。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
她为什麽会受伤?
他记得他失去意识前哭着抱宝宝,让她不要恨他他错了,然后……然后他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就是现在。
宝宝这一身的伤怎麽来的。
顶楼金笼的四重锁,只有他能打开,隔音效果极好,就算在里面播放重金属,外面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想要联系外界,只有门口那台视频通讯设备。
当时他失去意识应该是肋骨刺破内脏导致的失血过多,那宝宝……
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
闻屿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宝宝是为了救他,是为了出来找人救他。
她把自己弄成这样。
是因为他。
因为他。
他,让宝宝受伤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心脏,狠狠绞弄着,痛的他天翻地覆。
童年那些画面涌了上来,压了二十多年,他始终不敢直视的画面。
闻天耀锁住母亲,母亲愤怒绝望挣扎却依旧逃不出去。
「闻天耀你这个怪物!你囚禁我,打压我,让我没有自由,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母亲的嘶吼声穿透记忆,尖锐刺耳。
「我恨你!!!我恨你!!!」
而那个男人牢牢抱着她,病态又癫狂,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没关系的心心,恨我也可以,总好过你不在我身边。」
下一刻,是母亲红着双眼,愤恨地盯着他的模样。
不是盯着闻天耀。
是盯着他。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因为生了你,我一辈子都被困住了。」
「你怎麽不去死,你和闻天耀都去死,去死!!!」
那眼神像毒蛇,缠住他整个童年。
后来,后来母亲对他好了,似乎一切都很好,可他们都不敢轻易提及从前。
再后来是他和宝宝在一起后,母亲苦口婆心的脸。
「屿宝,你要成为第二个闻天耀吗?」
紧接着,是昏迷前,宝宝歇斯底里的怒吼。
「别让我恨你——」
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过。
囚禁丶嘶吼丶恨意丶血丶母亲的泪眼丶父亲病态的笑丶宝宝满身的伤。
它们搅在一起,转得越来越快,快到他承受不住。
闻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苏清窈的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把她关进去的,是他让宝宝受伤的。
他怎麽敢,又怎麽配拉着宝宝。
闻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缩,胡乱拔掉身上的各种管子,踉跄着下地缩在角落,浑身都在发抖。
「对不起宝宝,是我的错……」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低又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不配,我不配碰你……」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对不起宝宝,我不是第二个闻天耀,我不是,我不是,不是不是……」
他反覆说着,似乎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
「别恨我,别恨我……我改,我改,我全改……」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拼命往后退,退到不能再退。
「我离你远远的……你别怕我……」
「我不碰你,不碰你,不碰你……」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