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窈本来就睡得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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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屿松开手的那一刻，她就隐隐感觉到了什麽，她皱了一下眉，没醒。
直到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慌乱地下床。
她猛地睁开眼睛。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掀开一角，输液管鼻饲管呼吸机孤零零地垂着，针头被粗暴拔掉，床单上洇开一小片血渍。
苏清窈那点惺忪的困意瞬间被吓醒。
「闻屿？！」
她腾地坐起来，右手传来钻心的疼，她顾不上，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踉跄着在ICU四处找。
越找越慌，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他。
那是icu各大仪器里最暗最窄的角落，闻屿缩在那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埋进去。
他浑身都在发抖，肩膀剧烈地耸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麽。
苏清窈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忍着腿上的疼痛，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屿屿宝贝。」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怕惊到什麽受伤的小动物。
「你怎麽在这？不乖乖躺在床上？」
闻屿浑身一震，他把自己缩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嘴里念叨的声音更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你受伤的……我离你远远的……离你远远的……这样你就不会受伤了……」
苏清窈眼眶倏地红了。
「不是你的错呀，是我自己弄的，不怪你。」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闻屿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全是破碎的光。
「我不该关你！我不关你我就不会晕倒！宝宝也就不用受伤！」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往后缩，缩到无路可退却依旧重复着这个动作。
「你别碰我，宝宝……我不配……我不配……」
苏清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快碎过去了。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闻屿？
那个永远把她护在身后的人，那个笑着喊她「宝宝」的人，那个即使疯着也舍不得伤害她的人。
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困兽，把自己缩在最暗的角落，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苏清窈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我就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倔强。
「你是我的人，只能我碰。」
闻屿拼命往后抽手，浑身都在抖。
「不……不……不能碰……」
他的动作越来越激烈，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腹部那一片白色绷带上，隐隐透出新的血色。
苏清窈心疼又心急，她假装被弄疼，叫了一声。
眉头紧紧皱起来，捂着右手，闻屿瞬间僵住了。
所有动作都在那一秒停止。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碰她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宝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又弄疼你了吗？你离我远点……远一点……远一点……」
他又开始往后缩，拼命往后缩，缩到墙角，缩到无路可退。
「我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过头，狠狠撞向墙壁。
「咚——」
那声音闷而重，在安静的ICU里炸开。
门几乎同时被推开，值班护士和医生冲进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直接就要上前干预。
苏清窈回过头，朝他们用力摇了摇头。
不要过来。
现在的闻屿情绪太激动了，任何外人的靠近都可能刺激到他。
得先安抚住，只有她能安抚住。
苏清窈转回头，在他还要继续撞向墙壁的那一刻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用尽全身力气。
她把他箍在怀里，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把他牢牢固定住。
闻屿果然不敢动了。
他就那样僵在她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却一动也不敢动。
怕一动，就会弄疼她。
怕一动，就会伤到她。
苏清窈把下巴抵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下来。「闻屿。」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进他耳朵里。
「既然你是我老公，你就得听我的。」
她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你不准撞自己，不准躲起来，不准说你不配，也不准离开我。」
怀里人轻轻颤抖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一辈子都是，我选的人，就是一辈子。」
她松开一点，捧起他泪流满面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只破碎的困兽。
苏清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没关系的。」
又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老公。」
再亲一下他的脸颊。
「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爱我了。」
她一下一下地亲着，亲去他的眼泪，亲去他的颤抖，亲去他满心的恐惧和自责。
「一切都会好的，我们慢慢来，慢慢治，好不好？」
过了很久很久。
一只手，慢慢地丶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
一点一点，拉住了她的小拇指。
不敢用力，不敢握紧。
只是拉着。
只是确定她还在。
苏清窈低头看着那只手，弯起嘴角，声音放得更轻。
「老公真棒。」
「我们回病床上好不好？你伤口渗血了，让医生处理一下。」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不然我又会心疼了。」
闻屿听到「心疼」两个字，剧烈摇头。
「不让宝宝心疼……宝宝不心疼……宝宝不疼……」
他像是触电一样，猛然醒悟过来，立刻松开苏清窈的小拇指。
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腹部的血迹又洇开一些，苏清窈想伸手帮忙，闻屿却后退躲开。
「宝宝不能离我太近……」
「不能碰我……」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慢慢挪回病床边。
医生和护士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不敢出声。
听到消息的阮心荷穿着隔离衣急匆匆赶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看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女孩，用目光鼓励着她浑身是伤的儿子。
看着她儿子一步一步走回病床边，浑身都在拒绝靠近，可馀光一直黏在那个女孩身上。
苏清窈回头朝医生点了点头，阮心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闻屿躺下后，任由医生处理渗血的伤口。
上药，换绷带，调整输液速度，那些动作他感觉不到，他的眼里只有两个念头。
爱苏清窈，还有不能伤害苏清窈。
他的馀光，一直盯着苏清窈。
他想让她在他身边，发了疯一样地想，可他不敢有任何动作。
苏清窈看在眼里，她什麽都没说，慢慢躺回自己的病床。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勾住了他垂在床边的小拇指。
闻屿浑身一震，一动都不敢动。
小拇指上传来的温度，一点点，一寸寸，将他那颗痛不欲生的心脏，轻轻托住了。
这样就够了。
宝宝没有厌恶他，他已经很满足了。
镇定剂的药效慢慢涌上来，闻屿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