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擎夜以为那晚之後不会再见到纪衡霄。
他错了。
三天後,他在曼谷的安全屋里接到了一通加密电话。打来的是老关系——东南亚地下情报圈的中间人,人称「阿婶」的六十岁泰国老太太。
「阿夜啊,你惹到人了。」阿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煮一锅怎麽熬都不会熟的汤。
「我天天惹人。你得说清楚是哪个。」
「国际刑警特别行动组。他们要你的人,但不是要抓你——是要用你。吉隆坡那个军火案,你手上有他们没有的线。上面的意思是,你配合他们办完这一票,之前的十七件未结案全部归零。」
傅擎夜靠在椅子上,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谁带队?」
「你见过的。姓纪的那个。」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
阿婶又补了一句:「阿夜,我打听过了,这个人的档案非常乾净。破案率极高,从业九年,几乎零投诉丶零违规。连个常去的餐厅都查不到。」
「也许他做饭好吃,不用出去吃。」
「我是认真的。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傅擎夜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的身体又开始燥了——不是因为阿婶的警告,是因为他一想到那天晚上纪衡霄看他的眼神,皮肤底下就有一股电流在窜。
他恨这副身体。从十六岁开始,他的荷尔蒙就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找缝钻出来。医生开过抑制剂,吃了三年,副作用差点毁了他的肾。後来他不怎麽吃了,学会跟这头兽共存。
代价是他对性的需求比常人高出数倍。而且不是单方面的——他上人的时候像着了火,被人碰到敏感的地方也会瞬间软下去。他的身体同时拥有最强的攻击性和最深的敏感度,像一把刀,刀锋锋利,但刀背烫手。
这些年他学会了控制。不是压抑,是选择什麽时候放丶对谁放。
能让他动的人不多。
纪衡霄那天的眼神让他动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冷静,像一面墙——傅擎夜天生就想翻墙。
一周後,曼谷。国际刑警东南亚分部。
傅擎夜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感觉像一条野狗被牵进了宠物医院。周围的人穿制服丶戴证件丶走路带风,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团随时会爆炸的不明物体。
纪衡霄在会议室里等他。
还是那身黑色战术服,还是那张冷得像雕出来的脸。他站在电子简报前面,手里没有任何文件——所有的资料都在他脑子里。
「傅擎夜,这是你的临时合作协议。」纪衡霄把一份电子文件推到桌上。「签了之後,你在本案期间受国际刑警管辖,行动自由但需要报备。」
傅擎夜没看文件,直接坐下,把脚翘到桌上。
「纪探员,我有个问题。」
「说。」
「你申请调我进来的?」
纪衡霄看了他一眼。「你在韦恩的外围网络里有至少三个活跃线人,这是我们目前没有的资源。调你进来是效率最高的方案。」
效率最高的方案。傅擎夜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这个人说话永远很理性。
「那如果我说不呢?」
「你不会。」纪衡霄转过身,开始调出简报。「十七件未结案归零的条件,对你来说没有拒绝的理由。」
傅擎夜盯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脊椎的线条笔直得像一把尺。
「你说得对。」傅擎夜拿起电子笔签了名。「但我有条件。」
「什麽条件。」
「我不跟别人搭。只跟你。」
纪衡霄的手在萤幕上顿了一下,然後继续操作。
「可以。」
合作的第一个月是地狱。
不是因为案子难——韦恩的军火网络确实庞大,但傅擎夜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哪条路通哪条路断,他闭着眼都知道。
地狱是因为纪衡霄。
这个人太强了。
射击满分,体能测试全项顶尖,战术分析从没出过错。他的语言能力极强,切换不同语言的时候自然流畅。他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拆解各种型号的武器,也能快速扫过大量情报摘要之後精确地复述关键数字。
傅擎夜一开始觉得这个人是天才。
後来他开始觉得这个人不只是天才。天才也有偷懒的时候,有注意力涣散的时候,有看走眼的时候。纪衡霄好像永远在线——不管什麽时候,他的状态都是一样的。早上六点是这个样子,半夜两点还是这个样子。
有一天深夜,两人在安全屋里研究韦恩在柬埔寨的一条隐藏路线。傅擎夜盯了萤幕四个小时,眼睛酸得快瞎了,靠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你不累吗?」他问。
纪衡霄没有抬头。「还好。」
「你从早上六点到现在。」
「我能撑。」
傅擎夜哼了一声,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案子,是纪衡霄的脸。那张脸在连续工作了一整天之後,看起来跟早上几乎一样。大多数人多少会有点倦容,但纪衡霄像是永远休息好了的状态。
也许他就是那种精力异常充沛的人。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
但傅擎夜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因为另一个更强烈的感受盖过了理智——
他想碰他。
不是想打他。是想碰他。想知道那张看起来完美无瑕的脸,在被亲吻的时候会不会出现裂缝。想知道那具永远挺直的身体,在被压在身下的时候会不会弯。
傅擎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
「纪衡霄有没有交过女朋友?男朋友?任何朋友?」
傅擎夜是在食堂里随口问旁边的探员小陈的。
小陈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你问纪哥的私事?兄弟,我在这里三年了,没有人知道纪哥下班去哪里。他不参加聚餐,不参加年会,连部门旅游都缺席。有人开玩笑说他是不是住在办公室里的。」
「他不跟任何人出去?」
「没有。男的女的都没有。之前有个女探员追他追了半年,什麽手段都用了,纪哥完全没反应。不是拒绝——拒绝至少是有回应的。他就是……没有。像那个频率他接收不到一样。」
小陈压低声音,凑过来:「我们私底下都在猜,纪哥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你想啊,一个长成那样的男人,三十几岁,九年没有任何对象?要嘛不行,要嘛有什麽不能说的。」
傅擎夜端着咖啡笑了。
他没接话。但他的脑子里闪过了那天晚上纪衡霄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冷的丶乾净的丶密不透风的。
不行?
他倒想试试。
那天晚上回到安全屋,纪衡霄在客厅里清理装备。他把每一件器材按照固定顺序摆放,动作流畅,看得出是多年的习惯。
傅擎夜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五分钟。
「纪衡霄。」
「嗯。」
「你有没有做过什麽完全没有意义的事?」
纪衡霄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冷白灯光。
「什麽意思?」
「就是……没有理由的事。不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效率,不是为了任何目的。纯粹因为你想。」
纪衡霄看着他,安静了一会。
「我有时候会走不同的路线回住处。」纪衡霄说。「不是为了安全考量,只是想看不同的街景。」
傅擎夜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麽。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找到。
「走不同的路线看街景……」傅擎夜重复了一遍,然後笑了,笑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温柔。「你这个人啊。」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纪衡霄坐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把拆了一半的脉冲手枪。
傅擎夜刚才的问题让他停了几秒。不是因为不知道怎麽回答——走不同路线这个答案是真的。是因为那个问题本身。
「纯粹因为你想。」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不同的路线。还是只是某一天走了一次不同的路线之後,发现那条路上有一棵开了花的树。然後第二天又走了一次。有时候只是为了多收集点不同的路线。
这算「想」吗?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