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禧一时不知怎么回答,顿了顿,才开口。
“他是我上司,我了解他的工作能力就够了,了解他的过去干嘛。”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该不会……”
周砚接话:“该不会什么?”
姜禧张嘴欲答,余光掠过玻璃镜面,瞥见两人倒影,话突然卡在喉咙。
他的头发被她抓乱了,但西装依然平整,衬衫领带,一派气定神闲。而她身上的睡裙早被他褪得只剩右边肩带还挂在腕间,凌乱得不成样子。
灯下赤诚相见就罢了,这会儿还刻意提起旁人……
姜禧放下曲起的腿,想退开些,好理一理尚在混沌中的思绪。
脚踝刚动,就被他稳稳握住,掌心滚烫。
周砚:“想躲去哪儿?”
姜禧:“……我没躲。”
“我想说的是,你该不会……”她稳住呼吸,“是想……策反他,帮你一起对付你二叔吧?”
如果可以的话。
她希望如此。
至少这样,纪文徊和周砚不用站在对立面。
周砚拇指在她脚踝内侧细细摩挲。
她答得出其不意,还符合她跳脱活泼的性子,他实在挑不出错处,便顺着她的话问,“小禧希望我跟他合作吗?”
姜禧:“……”
周砚:“我家小禧为难了。”
语气染了若有若无的讥诮。
直觉告诉姜禧,别回答,什么也别说,周砚在乎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本身。
于是她抬眸望他,澈净清亮的眼里敛满水光,像雨后江水,烟雾弥漫,笼住一汪春色。
“公事上,你自己决定就好。”姜禧蹙起眉,低声嘟囔,“我又不懂……”
周砚喉结滑落。
她平时可不这样。
即使遇见难回答的问题,依旧坦坦荡荡,理直气壮,说不过着急了就凶巴巴怼人,也不管在理不在理,眼刀飙得飞快。
这会儿倒是知道装可怜示弱了。
他忽然轻声笑了下,宠溺又纵容,压在胸腔里的闷气散了大半。
“好小禧。”他唤她,哄着解释,“我准备手术的事,还有见山的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的上司,你信任的人,都不能说。记住了吗?”
姜禧顺势岔开话题:“妈那里呢?”
周砚:“也不能。”
姜禧大约猜到周砚的顾虑。
手术的事传出去,成功了还好。若失败,二房一家定会幸灾乐祸,外人难免说三道四。许微兰作为周砚母亲,最希望他康复的人,肯定会更加消沉难过。
她郑重道,“我记住了。”
周砚:“要是小禧食言了怎么办?”
“我不会说出去的。”
“万一呢?”
姜禧竖起手指做发誓状,“姜禧发誓,如果把这两件事说出去,就……”
她还没想好赌什么。
周砚替她接了,“就给周砚生孩子。”
“啊?”
“啊什么。”周砚,“不敢赌?”
姜禧耷下肩膀,想起席念曾教过她,“女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陌生男子的副驾驶不能坐……不要随便给别人生孩子”。
周砚握她脚踝的手指紧了紧,“小禧?”
“好吧。”姜禧只当他在说笑,配合着一字一顿,“如果我说出去,我就给周砚生孩子。”
周砚眸底划过一抹得逞。
情绪太快,姜禧来不及捕捉。等她再看时,他已敛去所有神色,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伸手将褪到她手腕的肩带重新拉回她肩头,又把右边穿好,整理裙摆。
姜禧坐着,任他摆弄。
“睡袍就不穿了。”周砚手指拂过她鬓边发丝,细细拢到耳后,另一只手拍了拍她腰侧,“去洗澡吧。”
姜禧起身走进浴室,关门。
门板隔开两个世界。
她打开花洒,站在温水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乱,不断叩击胸壁,仿佛要蹦出来。
突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乏。
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无力。
从记事起,她就在学习怎么活下去,怎么保护自己,如何在夹缝里吸取阳光,让自己能平安健康长大。
后来,席念又教她,要善良,要保护自己,也要对得起良心。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的事。
周砚对她越好,她越煎熬。
从一开始,她就不是那个能心安理得被他爱的人。
洗完澡出来,卧室空荡荡的。落地灯孤独的点亮夜色,沙发上她凌乱的睡袍被叠好放在一旁。
周砚不在,倒是门外隐约传来他的声音。
估计是在接电话。
她在床尾站了会儿,躺进被窝里,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等他忙完。
走廊里。
“砚哥。”余衡的声音满是被酒意熏染后的含糊,“有没有空,出来聚聚?”
周砚看了眼卧室门。
“现在?”他问。
“怎么,不方便?”余衡调侃。
周砚没接他的玩笑,“小禧一个人在家。”
余衡打了个酒嗝:“嫂子……以前又不是没一个人在家待过,你就离开几个小时,她不会介意的。”
周砚:“以前是以前。”
余衡酒劲上头,脑子转不过来,好几秒都没接话。
周砚正要挂断电话,电话那端传来一道陌生男声。
“周总当然离不开啦。”那人喝高了,声音不自觉放大,手机这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瞎子离不开盲杖,瘸子离不开轮椅,还是一架漂亮的轮椅……这就叫天作之合,天赐良缘,天生一对……”
走廊没开灯,夜色铺天盖地,周砚坐在黑暗中,看了眼卧室门缝透出的那缕光线,静静听着电话端传来的嘈杂。
余衡声音陡然拔高,“你他妈说什么?”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响动,椅子刮擦地面的刺耳声,玻璃杯摔碎的脆响,有人惊呼,有人劝架。
凄厉的哀嚎很快盖过这些杂乱,“余衡你疯了!”
“我错了我错了!”
“我喝高了乱说的……”
哀嚎变成求饶。
求饶又变成惨叫。
拳脚到肉的闷响,还有余衡喘着粗气的骂声,“天赐良缘?天生一对?老子今天就赐你个终身残疾,让你也坐坐轮椅试试。”
“老子看在你是老同学的份上,今天才同意你进来的,你TM竟然敢说我砚哥和嫂子,真是活腻歪了。”
周砚握紧手机,静默听着。
……瘸子离不开轮椅。
周家长孙,东旭总裁,即使坐着轮椅,也从未有人敢当面说半个字。
但这世上从来不缺背后嚼舌根的人。
他早不在意了。
偏偏这话介入了他与姜禧的感情里。
……
……
……
…
(脸皮薄的作者从屏幕底下偷偷冒个泡,想求个满星带评论的好评。原谅作者没什么才艺,就隔空比个心吧……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