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微兰温和慈爱的眼里,姜禧看见了一个母亲最朴素的心愿。
她心间一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在许微兰盛满期盼的注视中,先顺从地应下。
许微兰想到周砚身体那种情况,姜禧都不离不弃,这份情意,值得她彻底接纳这个儿媳,遂也将自己的真心摊开。
“其实,妈也不瞒你。你刚嫁进来那会儿,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怨怼的。”
姜禧小声,“我感觉得到。”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许微兰嗔怪地睨她一眼,却没有恼意。
她打心底喜欢的,就是姜禧这份不装不作,干净通透的性子。
许微兰目光飘向窗外,玉兰花开得见花不见叶,她也开始回忆那段不愿揭开的往事,“其实阿砚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禧安静听着。
许微兰慢慢道:“他这孩子,从小就好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敢去征服。高山旷野,峭壁深海,背着降落伞在几千米高空速降……没有他不敢尝试的。我和他父亲在家整日提心吊胆,总怕哪一天,就听到他出事的消息。”
姜禧想起车库里那辆卡尔曼。
她去泡温泉的时候开过一次,推背感很足,拐弯时几乎要将人甩出去,狂野又张扬,像极许微兰口中无所畏惧的少年。
许微兰默了默,“他父亲走后,他被迫回国接管周氏。老夫人空有手腕,却固步自封,不肯革新。你二叔投机取巧,一心拉帮结派,心思根本不在企业经营上。偌大的周氏,全靠他一力撑着,他也撑住了,势头甚至盖过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就连董事会那些老狐狸,在他面前也得掂量三分,不敢放肆。”
说到这里,许微兰骄傲笑起来,眼底却浸满苦涩,“那时候,他是真心想把周氏做好,完成他父亲的临终嘱托。为周家,为我,为跟着他父亲的老部下,也为他自己,谋一个安稳前程。”
姜禧心口一点点发沉。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周砚,只能从许微兰的描述里,勾勒出一道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笔挺身影。
“可那场车祸之后,一切都毁了。”许微兰喉间微哽,“他整天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发呆,一言不发,消极沉寂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以前一通电话,他半夜就能开车去处理工作,后来,他连电话都懒得接,也不再见朋友,能推的事全推出去。就连老夫人要把他贬去快倒闭的分公司,他也没有半句怨言,唯一的条件,就是带走一批忠心的老部下,让他们持有东旭一半股份。”
姜禧忽然明白。
为何周砚敢休息几个月也不担心东旭变天,不怕老夫人觊觎。
因为东旭的天,本就是他撑起来的。
集团核心权利变更,中高层站错队,事后必然会被清算。周砚带走他们,给他们一半股权,如此东旭既不受制于总部,又能给他们庇护,还能换他们绝对的忠诚。
实在高明。
许微兰轻叹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轻颤着。
“阿砚答应去东旭那会儿,我是真的害怕,我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已经心死。
接管东旭之后,他甚至和老宅疏远,不再过问总部的事,对老夫人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顺从恭敬,就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了。
我了解我的儿子,他心性突然转变,绝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一定还有颠覆他认知,让他心寒的事,只是他不说,我不敢问,也问不出口。”
颠覆周砚认知的事……
姜禧不懂,是什么,能让尽心尽力为周家的周砚突然死心,对老宅冷漠疏离?
许微兰一字一句说得真切,“他的性子就是这样。不在意的人和事,别人予取予求,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一旦是他在意的,他会争,会抢,会拼尽一切,甚至不择手段。”
许微兰看向姜禧,眼神温柔晶亮,“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来以后才慢慢变好的。好在你们两个心意相通,没有误会矛盾,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就像你们年轻人常说的那句话……双向奔赴。”
“妈。”姜禧不愿将这份重量揽在自己身上,“我没做什么,相反,我还给他惹很多麻烦。是阿砚自己想透了。”
许微兰却轻轻摇头,“有没有可能,因为帮你处理麻烦,才让阿砚觉得,你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别人呢?”
姜禧:“……”不是这个理。
太牵强了。
没有哪个男人乐意给妻子处理烂桃花。
许微兰看她神色纠结变幻,和蔼笑出声,“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伤心事,日子得往前看。等阿砚回来,我就给你们操办婚礼,聘书聘礼,明媒正娶。”
姜禧轻扯唇角,再次敷衍过去,“等阿砚回来再说吧……”
许微兰笑着点头。
晚饭后,姜禧陪许微兰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又将人送回三楼房间,想到李瑞说的箱子,她独自折返二楼,轻轻推开书房门。
木质冷香漫出来,沉稳清浅,像周砚这个人,永远分寸得当,不露声色。
她抬手开灯,桌面一尘不染,摆件归置齐整,连笔筒里的钢笔,都按着他惯用的角度斜搁着。
而东侧角落的矮几上,果然放着一只箱子,复古样式,金丝楠木,雕纹细致。
箱子比她预想的要沉,姜禧没勉强挪动,就地蹲下,输入结婚日期打开锁,慢慢掀开箱盖。
最上面是一本崭新的相册,封面素净简洁。她以为是周家旧照,拿起相册随手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时,瞬间愣住。
是天心福利院的集体合影。
几个瘦小的孩子并排站在大门前,眼神空茫,表情麻木。
角落里最木讷的小女孩,是小时候的她。
姜禧指尖拂过塑封,翻到下一页。
她蹲在墙角,握着一截树枝在地上乱画。
再一页,她趴在石凳上写作业,旁边放着半块没吃完的早餐饼干……
整本相册,都是当年福利院为领养登记拍的资料照,她自己都不记得。
不知周砚从哪里寻来,一一收集,仔细装订,收在这只箱子里。
她闭眼缓了缓涌动的心绪,合上相册,去看箱子里其它东西。
中层压着一叠泛黄的纸,用细绳捆着,边缘有虫蛀过的痕迹,有些整张裱在宣纸上,一看就是专业人士修复过的。
姜禧一张张翻着,都是她在福利院那些年涂鸦的手稿。
画稿下压着一本薄日记,她小时候写的,翻开看,笔迹稚嫩,一些不会写的字,还用拼音替代。
而箱子最底层,是一套完整的绘画工具。
姜禧没有再翻出来,只保持蹲着的姿势,掏出手机,准备问李瑞箱子里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指尖悬在李瑞号码上方,她又犹豫了。
问清楚,然后呢?
周砚回来,如何面对他?如何解释她冒名顶替的事……
解释不清的。
连她自己都忘记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现在要做的,是在周砚发现她假身份前全身而退,而不是让自己陷进去。
窗外夜色深沉,她看着地上的相册,修补过的手稿,箱子里未拆封的画具……
不是不触动,不是不震撼。
周砚给的,是她从未奢望过的珍惜与在意,可这份心意太重,也不属于她。
短暂挣扎后,姜禧收起手机,将相册和手稿笔记本按原来的顺序逐一放回箱中,合上盖子,恢复成不曾打开的样子。
然后,拖着发麻的双腿离开书房。
书房恢复黑暗,隐匿于暗处的镜头,在角落里亮出一个小红点,像蛰伏深渊里的巨兽,正窥视着书房里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