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姜禧的眼睛有点肿。
她换上职业套装,画了淡妆,才下楼吃早餐。
许微兰坐在餐桌前,见她面色疲惫,“小禧,昨晚没睡好?”
姜禧轻轻嗯了声,在许微兰对面坐下,低头喝粥。
许微兰没多想,只当她是在担心周砚。
“阿砚那边……”许微兰安慰,“你别太担心,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经。”
姜禧笑着点头说好。
饭后,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陈嫂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一小袋甜食,“路上开车慢点,上班饿了吃,中午我给你……”
“谢谢陈嫂。”姜禧接过,“今天中午不用给我送饭,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陈嫂:“……好,明天给你送。”
姜禧笑笑,转身继续朝外走,开车驶向周氏集团。
陈嫂站在门口,望着姜禧消失的方向,有些担忧。
路上,姜禧接到鉴定机构打来的电话,“席女士,您送的样本检测结果已经出来,方便什么时候来取?”
姜禧握紧方向盘,“我中午来拿。”
“好的。”
乘坐电梯时,她遇见几个同事,都是投资部的。见到她,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颇有心照不宣的意味。
周砚车祸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周氏内部自然也有各种传言,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无非是周砚醒不过来,东旭要换人。
这本就是周砚想要的局面,她并不打算理会。
但在洗手间听见隔壁吸烟室里的讨论,她忍不了。
“周砚那瘸子,这次怕是真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也好,本来就一残废,活着也是拖累。下辈子投胎当个健全人,也算解脱。”
“就是可怜姜助理,年纪轻轻就当寡妇。你说周砚要是死了,姜助理能继承他的家产吗?“
”那肯定的,少说也得有一半吧。人长得漂亮,身段好,又有钱,不知道要被多少男人惦记。”
“你现在就去送温暖呀。”另一道男声恶劣道,“怎么着,你也比她那瘸子老公强吧。”
……
姜禧把水龙头拧紧,抽出洗手台下的马桶刷,转身推开吸烟室虚掩的门。
烟味扑面而来,两个男人,一个靠在窗边吞云吐雾,一个陷在沙发里刷手机。
见她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表情还没从刚才的谈笑中切换过来,迎面就飞来一个马桶刷。
“操!”男人低骂。
姜禧顺手操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到另一个男人头上,玻璃落地,摔得四分五裂。被砸中的人踉跄后退,捂着额头,很快有血从指缝渗出来。
姜禧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总监办公室。
冷静下来时,人已经站里面,等着纪文徊处置。
旁边站着被她砸伤的同事,两人如实陈述经过,结合安保部调出的过道监控,大致能断定确实是姜禧先动的手。
了解完事情经过,坐在办公桌后的纪文徊没看她,平静安抚伤者,“你先去医院包扎,一切按照工伤处理。”
那人捂着头,恨恨瞪姜禧一眼,另一个也被纪文徊勒令封口,不许外传。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纪文徊目光从她紧抿的唇角,滑到握过烟灰缸的手,正要开口,姜禧先抬眼,声音平淡。
“人是我打的,医药费,我自己出。”
纪文徊看她硬气十足的样子,勾唇轻笑,“几年不见,面对不顺心的事,终于知道反抗了?”
听到几年不见四个字,姜禧眉心蹙着,看向他的眼神变得费解。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更没有对他迟迟不肯相认的怨怼。
大概是早就在心底确认,他就是当年的席琛,也早已做好与他相认的准备。此刻真正摊开,她淡定的得连自己都意外。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肯跟我相认?”姜禧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又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纪文徊皱皱眉。
为什么现在相认呢?
纪文徊心中想,以前听宋书阅常说,姜禧与周砚没有爱情,他们分房睡,她不爱周砚……他原本想慢慢等,等一切尘埃落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把她接到身边重新开始。
但刚才,她为了躺在医院命悬一线的周砚,不顾自身安危,对两个壮汉动手……
嫉妒瞬间冲坍他的等待。
他直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因为你从十七,变成了姜家大小姐,成了周砚的妻子。”纪文徊嗓音压抑,“我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怕你早已放下过往,我更怕,贸然与你相认,会给你带去无尽麻烦。于是……只能一次次试探你。”
糖水,餐厅里刻意使用左手,那条撤回的新年祝福……全是试探。
他在她面前站定,“直到初一那天早上,我去祭拜我母亲时,看见你蹲坐在她的墓碑前,我才确定,你心里还记着那些过去,记着念念,记着我……”
温热的呼吸裹着他身上的香气压过来,姜禧下意识后退半步。
从前的席琛,性格乖张,嘴又毒。她和他算不得亲近,单独相处时总会刻意保持距离,就怕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捉弄她。
如果没有席念,她和席琛很难友好相处。
如今几年不见,眼前这张脸比记忆里成熟凌厉太多。当年清秀的眉眼早已被岁月磨平,儒雅淡然之下,隐隐透着一股阴鸷而慑人的冷意。
闪避成了本能,她又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重复第二个问题,“那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纪文徊眸光深深地凝视她,“三年前,我回来过的。”
姜禧微微一怔。
纪文徊:“我本想带你和念念出国。可等我回到梧桐巷,我妈的裁缝铺早已变成了别人的早餐店。邻居说,念念死了,你被亲生父母接走。我想,如果真是那样……我更不该再去打扰你的人生。”
“原来是这样吗?”姜禧低喃,“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或是……”
或是有了更好的生活,想甩脱席念这个累赘。
堵在心头多年的疑惑,终于一点点消解。
姜禧无法分辨真假,她只是选择相信,论亲疏,论血缘,纪文徊才是席念在这世上唯一,也是最后的亲人。
他有权知道真相。
姜禧将席念的情况如实告知了纪文徊,病情,住在哪家医院……
得知席念还活着,纪文徊高挺的身躯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姜禧问:“你想去见她吗?”
纪文徊喉结滑落,“想。”
“好。”
午休时间,姜禧打车去拿了血缘鉴定报告,想到自己费心费力得来的东西,到最后居然成了一张废纸,姜禧就觉得讽刺。
纪文徊却要留着,说是时刻提醒自己,有事不能再瞒着她。
姜禧顺手丢给了他。
下了班从康颐山庄下山,天色早已黑透。
纪文徊坐在驾驶室,单手握稳方向盘,一路沉默。
车窗外流光掠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眉眼愈显冷寂。
姜禧坐在副驾,没有打扰纪文徊开车。
刚才在病房里,纪文徊半跪在席念床前,轻轻握着席念枯瘦如柴的手,为迟归,为分别这许多年,红着眼眶低声忏悔,隐忍低泣。
姜禧站在一旁,无声看着纪文徊的真情流露,心底却没什么波澜起伏。
仿佛在过去漫长煎熬的岁月里,她早被消磨成了一具没有情感的机器。
直到护士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他才撑床起身,换下无菌服,转身离开。
“晓熹。”正开车的纪文徊轻声唤她。
姜禧敛回思绪,偏过头。
纪文徊注视前方路况,语气似随口一问,“你嫁给周砚,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别的?”